见盛京府派人黄沙铺路,便要孙子搀扶,颤颤巍巍地站在路边,恭迎当今三十出头的圣上。弘历乘坐由36人抬行的金辇辗转在御路上,身边有侍卫一百五十余名,亲军和护军六百余名。见前面出现一座村庄,问,前面路过什么庄?
答,马二屯。
弘历闻听皱起眉头。他身为清朝入关后的第四位皇帝,读过四卷本的《清太祖武皇帝实录》,此地在太祖时期叫马尔墩,满语意为阻隔、陡峭之义。太祖起兵之初率兵400人攻克马尔墩寨,扬名立威。此后,这里成为建州三关之“代珉关”,怎么现在叫马二屯了?传旨叫大队人马停在御路上,派人速去查明情况。不久便被告知,太祖时期的“马尔墩”被一个名叫“马二屯”的三朝元老改成自己的名字。弘历对此大为光火,一个对于朝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地名岂容被随意篡改?当即传下御旨:“此事若不及时改正,日久我祖肇兴之地所有原名必致泯灭,责令盛京将军清保俱查改之,仍呼原名,并严饬彼处人等知之。”
原本伫候在路边准备恭迎圣上的马二屯被勒令回避,听到乾隆皇帝所下圣旨后便一病不起,不日驾鹤归西。马二屯,人名作古,地名被取缔。一块巨制石碑立在屯边,镌刻满、汉碑文“马尔墩福勒丹”,义为“马尔墩关”。马二屯的后裔从中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若想身后留名需要生前建立功绩,而非擅改村名。
一个萨满的名字
从罗罗村向东走一百二十里,就是横栏山。初秋的一个早上,一位名叫弋特布的老萨满让自己的灵魂离开横栏山,飞往东海去晤神,留在自家院内高台上的肉体被突然从屋后山林里蹿出的一只豹子叼走,他还蒙在鼓里。
年岁不饶人,弋特布原本身材瘦小,如今背驼,身子佝偻,不再飞天通神。做了一辈子萨满,他将人的祈求、愿望转达给神,再将神的意志传达给人,通过自己非凡的能力上天入地,化解了人们因不可抗力而生出的恐惧,让人们得到心灵上的抚慰。老了老了,自己却陷入混沌世界,无以自解,所以又悄悄去东海晤神。
最近他总做同样一个梦,梦见一位梳两把头的年轻女子来看他,那是讷讷(母亲)。他记忆里的讷讷小巧玲珑,鸭蛋脸,一双丹凤眼,喜欢给儿子破闷儿(猜谜语),她的谜语朗朗上口,节短韵长:“家有一条船,铜钩配铁环;不摆车和马,专摆女和男。”他忽眨眼睛猜了半天,惊奇地发现这是一架睡婴儿的摇车。讷讷用“妈妈令儿”(有关规矩、禁忌的警示语)为他启蒙,什么“往河里撒尿死舅舅”呀,“打燕子瞎眼睛”呀。他通过妈妈令儿明事理,辨是非,知荣辱,知道了祖辈流传的规矩和禁忌。长到七岁,自己不知怎么就被选为萨满继承者,离开讷讷,焚香、净手、漱口、跪拜,跟着老萨满学乌云(培训)。十六岁,他回来为患病的讷讷跳神,信誓旦旦地宣称驱走了殃祸讷讷的魔鬼,可是讷讷不久还是离开了人世,他为此纠结了很久。岁月不居,终日与神灵打交道的他再也见不到讷讷,渐渐忘却了生身之人。如今讷讷又回来了,在梦中对他重复一句话:“你也该从神那里回归了。”他自诩神的使者,神的化身,代表神向人传达旨意,从不留在神那里,谈何回归?
讷讷说:“你的名字叫弋特布,意思是‘使醒、使醒过来’。”讷讷暗指他还有混沌未解酲,这一次他去东海就是要“弋特布”。莫非当年他没有驱走殃祸讷讷的魔鬼?
秋日的早上放大雾,他拄着拐杖走出靠山的茅屋,被山顶泻下来的浓雾包裹,即便登上院中高台,也看不清山坳里的村子。往日村子就在眼皮底下。他无力再击鼓,起舞,也唱不动了。放下拐杖,在高台上躺平,在心里默念鼓点,从《老三点》念到《快五点》,再到《花七点》,当当当当、当、当当,越念越铿锵。这种鼓点神能听懂,人和动物也能听懂,只是他在心里默念,人和动物听不到。他靠意念让灵魂离开了身体,离开了地面。他的神帽顶上站着一只鹰,背上插着天鹅翅,神裙上布满鸟羽。驮他起飞的是胸前的双头鸟——多德吉百吉宁。双头鸟有两个头,两个头分别朝两边看,肚子圆鼓,没有尾巴,两翼短而秃,却力大无比,每次驮着廋小精干的他腾云驾雾,就像驮了一粒人间凡尘疾驰在浩瀚的天际。天空中风云变幻,使他不能思考,不能揣测。忽然,他感觉有寒气逼身,身体缩紧,脖颈出现一阵剧痛,透不过气,他伸手去抓双头鸟背上的羽毛,抓空,反被一种气流拖拽,枯萎的身体瞬间颠坠,在空中剧烈抖动,接着是被提拉,拖捞,肩与后背与硬物摩擦。这一通折腾几乎让他散了身架。飞行中他不能与双头鸟对话,感觉有木质硬物架住他的腰,他停止不动了。突然睁开眼睛,大雾散尽,他发现自己被挂在一棵树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陷入噩梦,但是他却看清了山坳里的村子,自己的茅屋和柴栅围起的小院。经过短暂的辨别他确定自己被挂在自家屋后一棵树上,两条腿悬垂,腰与肩卡在树丫里,胸上摁有一只毛爪,仰脸一看,树的上方蹲着一只豹。
他被惊出一身冷汗。早就知道屋后山林中住着一只雾豹,他曾在月光下看见它肚皮下那一条白色的轮廓线。豹总是夜间出猎,为何在太阳升跻之际忽然蹿下山,在他灵魂出窍之际纵越院落木栅,蹿上高台,将他的肉身叼走,悬挂于屋后的树丫?是自己不小心得罪了哪方神灵,还是森林中的恶魔有意为他布祸?他感到脖颈剧烈的疼痛,喉咙已经透风,怯弱地向上看,豹踞伏在上一层树干上,收回摁在他胸口的那只毛爪,两眼锋芒逼人。他知道豹会慢慢享用挂到树上的猎物,事已至此,恐怕自己在劫难逃。
忽然,他看见村人——此刻,村子里的好多人就站在他家院内,朝他这里张望,年轻的族长,壮汉,半大小子,女人和孩子。显然,村里有人看见豹将他叼走,挂到屋后树上,招来村里人。从前,每当他去请神灵,人们会保护他,防止野兽侵袭,如暖人的篝火围在他身边。此刻人们站在他家院子里,望着树上的豹和他,看上去并没有为他着急,为他担心。他看见年轻的族长身背着弓箭,差一点喊出声:“快射死豹子救下我!”
如果他喊出来会刺激豹子,豹子受到惊吓会猛然扑向他,对他下口。效果会像山中放倒一棵大树,聚集在院子里的人们即刻会爆发出巨大的惊咳声。他的喉咙已经被豹齿咬穿,即使喊也会漏气透风,而且这样喊会失去他一生的尊严。村里人都知道年轻族长好箭法,之所以没有射杀树上的豹是坚定地相信——老萨满神通广大,自己会唤来神灵驱走恶豹。可以肯定,聚集在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弋特布内心十分悲哀。豹会吃人,这是人们普遍的认知。世上还有千种万种超乎人们认知的事物,人们一旦遇到无解的事物就会来找他这个萨满要答案。他会告诉人们,神能战胜一切!于是搭上双头鸟去东海,为人们带回神的旨意。只是他未曾告诉人们,众神的旨意均来自他想象的世界——进入精灵的宇宙,他的想象力战无不胜。此刻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驱赶豹的霹雳手段,除非年轻的族长射杀恶豹。
人们在等待神奇发生,等得非常自信,甚至悠闲。有一个年轻妇女将怀里的婴儿放在高台上,婴儿爬向一根拐杖——他用来拄着走路、走出屋子、放在高台上的单杖。嚯然间,记忆深处跳出一条童年没猜出的谜语:“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萨满,号称通神晓世之人,他年逾古稀仍未破译讷讷留在他童年里的这条谜语。现在他突然醒腔——婴儿不就是人类的早上吗?婴儿爬行用四条腿。中午,成年人就是中午,靠两条腿走路。人老了就是晚上,老态龙钟要拄上一根拐杖走路,岂不变成了三条腿?
“讷讷,儿子猜到了,是人!”他兴奋地向讷讷呼喊起来,同时也是递话给身背弓箭的年轻族长。“我是人!我戴上面具是神,摘下面具是人。我现在是人啊!”
一阵含混不清的嘶叫从他漏风的喉咙里发出来,人们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当大家将目光聚集到挂着他身体的这棵树时,意外发生了。豹子愣了一个神儿,仿佛悟到什么,转身跳下树去,钻进森林,转眼不见了。村人欢呼,老萨满显神通了!
弋特布,使醒、使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