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良
辽宁新宾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小说、散文作品见《民族文学》《小说月报》《北京文学》《长江文艺》《小小说选刊》《散文》《散文海外版》《草原》等期刊。出版小说集《兴京街》、散文集《赫图阿拉的月亮》等。现居北京。
一位文翰的名字
达海四岁随父迁居硕里岗,岗上正在造字。一日,他在八角殿外面玩耍,听到殿内有人训话:“汉人念汉字,蒙古人念蒙古字。我族有语言没有文字,只能写蒙古字,可是不懂蒙古语的人就不知道我们写的是什么。你抱怨为我族言语编制文字太难,那我问你,叫我族全体人民皆习他族之言容易吗?”
这是谁?达海踮脚趴窗偷窥殿内,训话的人是汗,赤红脸,细长眼睛,上唇蓄八字须似倒挂一只黑菱角。被训斥的人即造不出字的披甲人额尔德尼。
达海被汗这一番话震愕,从此痴迷山川,河溪,草木,星宇,凡入眼之物皆用手中的枝棍在地上拟效。夜,寂寥,更鼓宜时吟月,他私闯额尔德尼灯下,见额尔德尼参照蒙古文创造出十二个字头、字牙,上手去鼓捣,组了一个字:一条辫子连缠着女人的孕肚,下结一只鸟衔果。额尔德尼惊呼,达海造出的这个字女真语的意思即“书、文字”。这一刻,达海看到硕里岗的夜空星花绽放。
彼时,女真贵族家家都有掳掠、交易来的汉、蒙及朝族奴隶,九岁的达海学会了蒙古语和汉语,精通文意,被汗特召入宫,司文翰。此时,他脚下已不再是硕里岗,变成赫图阿拉岗,八角殿变成汗宫。师父额尔德尼所造文字已经在全族推广使用,开始用本族文字为汗记档子。达海住在汗的内宫,起草与明朝、蒙古及朝鲜聘问往还之文告,凡是汗用汉字发布的命令与告示皆由他“承命傅宣”。汗又命他夜里翻译汉典,白日随军赴战场做战地翻译。
转眼,达海长到二十五岁,英姿勃勃。
三月春萌,宫内两位婢女吵架,甲骂乙通奸。通奸是死罪,埋头翻译汉典的达海愣了个神儿,发现自己死到临头。他单身,私下给过乙一匹布,没有私通何以给人家好处?他有口莫辩,入夜后被拉到汗宫外面,用铁链锁在木墩上,等待被砍头。汗突然反悔了,说,我杀掉你易如反掌,可我杀了你就再也找不到像你一样精通文翰的人了。遂叫人用铁丝穿透他耳朵、鼻子,囚系于木墩,刑期三天三夜。达海大难不死,痛酷的“刺耳鼻”刑让他悟出一个真谛:字比命贵。汗在硕里岗下令造字,文治武力,欲挟文字以令天下。若非他懂文字,小命一文不值。令他此生志坚行苦的还有一件事,师父额尔德尼被汗处死,以身殉名。
那是到了新都辽阳,额尔德尼因妻子为儿子治牙疼偷藏一颗东珠在井里而获罪,与妻子一道被汗处死,年仅四十二岁。额尔德尼其名意为稀缺之珍宝,这块珍宝创制出文字为汗记档子,为汗上尊号宣读表章,颂扬汗如日月出来一样光明。所造文字照亮了后世,自己则因一颗东珠获“罪”赴黄泉。师父之死让达海看到了自己的志石。
三年后,汗驾崩沈阳。新汗皇太极设立文馆,任命达海为文馆总领袖,赐号巴克什(大学士)。达海舍命为文,以求殉名,翻译出明朝典章《明会典》、兵籍《素书》、儒家典籍“四书”、《国语》。新汗在正月里来到文馆,读了他正在翻译的《武经》,即召诸将开会:“我给大家讲一个巴克什刚刚翻译的故事!一位将军得一瓢酒,分给士兵不够喝,遂将酒倒进河里,与士兵同饮河水,感动了全体士兵,大家同仇敌忾,最后赢得战争的胜利。”话锋一转,皇太极当场斥责额驸顾三台,“你将战死的士卒用绳子拴着腿拽回来。主将如此轻蔑部下,岂能激发士兵的战斗力?”
一旁,达海眼含热泪,能感到师父的在天之灵得到新汗唁慰。文以载道,师父创制的文字不仅将旧汗时代发生的一切载入史册,又在“实佐一代文明之治”。
新汗不仅需要他在文献上辅佐,还要他改造师父留下来沿用了三十余年的旧文字,创制新文字。他不能像朝廷文僚那样终日沉浸于书房,还要随军打仗,出生入死做战地语言文字勾通特使。在颠簸的马背上,在荒山野地的军帐内,他不修边幅,夜以继日,从老文字中瞻慕师父的敛骨吹魂,音容笑貌,又在被他增加了圈与点的新文字里与师父促膝交谈——弟子以为,无论何国文字,纠结屈曲,皆含有结绳遗意,又以地势而殊。欧洲多水,文字横行如风浪,似水纹。我们故里多山林,古树,孤峰,为盖造文字之躯,人心之灵则根于天地自然之理。他发誓将自己的血肉溶入修订的新文字,从未想过新文字会成为新一朝国书,自己会被奉为本族圣人,而他最满意的莫过于自己用新文字向后人诠释了自己的名字。
公元1632年,达海随新汗出征,六月染病,死于野帐,年仅三十八岁,入殓时竟未找到一双完好的靴子。三百年多后,人们在沈阳市发现一座青砖方形墓室,一个青花瓷骨灰罐上镌刻着一个满文名字:Dahai(汉译达海)。此词由满语动词dambi派生,表示风吹、火燃烧,后缀hai表示一直在持续一个动作,即,风一直在吹,火一直在烧。
一座村庄的名字
千总马佳氏随清军进入云南,屯次(驻扎)永昌,三年后纳一小妾,于康熙二年(公元1663年)生下庶子,取名马二屯。
马二屯七岁留名于永昌城的古建筑:“神童马二屯到此一游”,遗憾的是长大后却籍籍无名。他怨生母妾身卑微,自己非嫡长子,且体弱,不能像兄长马大屯(因父屯兵大虎山而得名)那样成为吴三桂手下一员虎将。他怪父亲出身行武,非书香门第,自己也未获举人、秀才之功名。最后,他恨吴三桂叛逆谋反,朝廷平定三藩,其兄马大屯获罪下狱,其父被贬还乡。他跟随父亲带着家眷和家产辗转返籍东北。
年迈的父亲经不起一路折腾,病逝在一个早年叫马尔墩的荒庄,晋接家族掌门人的马二屯眨起眼睛,觉得马尔墩这个地名与自己的名字谐音,灵光一闪,将天就地,决定率家眷在此落户,重建家园。此地位于清帝东巡祭祖所走的御路路边,皇室祖陵距此不足百里。两年前康熙帝平定三藩后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率七万余众二次东巡,光车骏马经此地去祖陵告祭。马二屯带家眷在这里安家落户之后,凡有盛京府官员和守陵官兵由此过路,他都会迎上前去寒暄,报上自己的姓名,自称是将军之后,请过路客进屯,热情款待。十几年过去,马家人丁繁衍,日渐昌兴,马二屯的名字也被传扬出去,落下好名声。
康熙帝时隔十七年后第三次东巡,这一次却没来祖陵谒拜,而是从盛京奔吉林巡游松花江去了。时年三十有五的马二屯已经儿孙满堂,断定四十四岁的康熙帝因年事渐高此后不会再来祖陵祭祀,于是在屯外山路边立起一块盘龙石刻村碑,上刻三个字:马二屯。
马二屯抱定“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之人生信条,相信一个人要在世上立德、立功、立言方能后世留名,可惜自己“德、功、言”俱劣,默默无闻,只能与草木同朽。然而,“马二屯”这个村名却重新燃起他名垂青史、流芳百世的希望。他重修家谱,与父兄割袍,在谱牒里立自己为祖,将自己粉饰成将军身份,并留下家训给子孙,永占此地生息蕃庶,后世不得更改村名,这样他的名字就会如青山不老,绿水长存。
不过,更改地名之初他心怀忐忑,担心“马二屯”村名不被认可,朝廷一旦追究,必前功尽弃。还好,时至雍正朝,盛京府与祖陵换上一批新官员,他又与时俱进杜撰了自己在康熙朝的功绩,过路的官员对村名没有任何异议,且对他高看一眼,十分敬重。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雍正皇帝胤禛做皇子时曾陪同父皇来祖陵谒祭,自己在位十三年却一次也没有来过祖陵。轮到乾隆皇帝继位,马二屯已经七十三岁,他的三个儿子已经入土两个,他虽进入古稀之年,拄上拐杖,但身板依然硬朗,胆子也大起来,打发孙辈雕凿下马石分别放在村东口村西口,他不敢竖立“文武百官在此下马”之牌,但从村前路过的大小官员都会主动下马,登门拜访他这位“三朝元老”。这回,他觉得稳了。
乾隆八年(1743年),当朝皇帝弘历第一次东巡,于九月十三日踏上清太祖故地。年届八旬的马二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