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看，那头羊一直低着头吃草，一点声音都没有。”小男孩牵着母亲的手，走在农场里。妈妈回应着：“对啊！你看，多乖。”正在农场散心的杨小梅看到这番场景，内心竟泛起一点小波澜。
刚从大学毕业的杨小梅，通过县里头的教师招考考进了一所当地的小学当语文老师。作为家族里唯一的女大学生，又是一毕业就有了稳定工作，杨小梅的父母甭提有多高兴了，于是在县里头数一数二的酒楼大摆筵席，一来可以把曾经给出去的红包收一点回来，二来可以向周边亲戚炫耀一下，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对象介绍给杨小梅。这种一举多得的想法，在杨小梅父母的心里来回游荡，他们脸上的笑容完全暴露在阳光下。酒店里，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大家都在等着杨小梅。左等右等还没等到，为了缓解尴尬，酒席便先开始了。
并非杨小梅刻意迟到，而是她那颗无法让错误存在于世上的心开始蠢蠢欲动。就在杨小梅路过一家鞋店的时候，被店里的广告牌吸引住了。于是她走进鞋店，告诉店员：“你好！你们店外面的广告，字写错了。”店里头，人潮涌动，没人搭理杨小梅。杨小梅哪里甘心这件事不了了之，于是乎又开始大声喊着：“你好，我说你们店外面的广告牌上的字写错了，是买一赠一，不是买一增一，你们的‘赠’字写错了。”这时候，有一位店员跑了过来，看着杨小梅：“你好，请问要买鞋吗？”杨小梅摆摆手，说道：“我看你们外面的广告有错别字，想跟你们说下，麻烦你们赶紧改一下，改完再发出去。”店员有点不耐烦，转过头不再搭理她。杨小梅觉得受到了侮辱，喊着要见店长。就这样在来回的拉扯中，杨小梅全然忘记酒店里还有一群人等着她过去。直到店长出现后答应改广告里的错别字，杨小梅才离开鞋店，她带着骄傲，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谁说不是呢？那么坚持地耗着时间的人，终于得到她想要的结果，比大战风车的堂吉诃德还要威武。
就在出店门的那一瞬间，杨小梅才想起正在酒店里请客吃饭的父母，她赶忙向酒店方向跑去。到了酒店，母亲开始责备她的不守时，但转念一想也觉得无伤大雅，毕竟现在她的女儿是体制内的人了，让亲戚等一等也没啥。举杯的时候，杨小梅被七大姑八大姨团团围住，她们急着推销手中的“资源”——周边的单身男性。酷爱八卦的大姨讲起了今天的奇闻怪事，大概就是一个女的大闹鞋店就为了广告牌上的一个字，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杨小梅的母亲也融进了这份热闹里，这场酒席也在这份热闹中结束。
开学的第一天，杨小梅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她教授的是一年级语文，孩子们见到她，表情都带着敬畏，远远地就跟她打招呼。她享受这份荣誉，她热爱这份工作。直到工作的第二天，她才发现现实并非如想象一般美好。校长在会上告诉大家，教师队伍也是会定期考核的，要求把提高学生的成绩放在第一位，少说一些大话，毕竟家长更重视成绩，而学校也在乎升学率。杨小梅当场表示不满，她觉得教育本身就应该把道德品质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成绩。校长第一次遇到有人顶撞，还是一位新老师，变得严肃起来，不再说话。自此，杨老师名声在外，大家避之不及。那一段时间，杨小梅感觉自己病了，那是一种看不见的病毒，大家见到她就躲。这件事之后，大家有意地无意地孤立她。有的老师还在背后嘲讽她，这么厉害，怎么没当校长呢？杨小梅第一次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而这一切还不能跟家人说，父母还指望着她光宗耀祖。此后杨小梅低调很多，可即便如此，教学组组长王老师依旧看杨小梅不顺眼，毕竟这种“冒头尖”最让人讨厌。
就这样过了一个学期，好在班上学生争气，成绩还不算差。领导抓不住她的小辫子，便也不再给她“穿小鞋”，只不过评优评先再也与她无缘，这也是公开的秘密。杨小梅其实也气不过，她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只觉得委屈，一个人连说真话的权利都没了吗？于是她找了个时间，准备去找校长好好谈谈。为此，她彻夜未眠，准备了发言大纲。就在隔天下课之后，她鼓起勇气敲开了校长室的门。校长看到杨小梅先是一愣，面无表情地说道：“什么事，杨老师。”杨小梅强挤着笑意，说道：“校长好，关于之前我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就在这个时候，杨小梅被急着冲进校长室汇报工作的教学组组长王老师打断了话语。校长示意杨小梅出去，接着门被关上，里面传来欢快的声音。杨小梅很失落，却不知道失落些什么？也许是为这辈子好像都不懂怎么融进这个社会而失落吧！
回到家，母亲做好了饭菜。就在大家围着准备吃饭的时候，母亲拿着一个男生的照片，放在杨小梅面前：“梅，妈妈跟你说哦。这个男生叫小程，身高不高，但是好在长相帅气。虽然年龄不小，但是人家是公务员。你大姨妈给介绍的。家庭很好，父母都有退休金，无论怎么样都是你嫁人的首选。明天就是周末，你赶紧去见见。”杨小梅很想拒绝，但是架不住母亲的软磨硬泡。第二天，如约而至，两人约在了一间有咖啡喝的面包店。男生确实不高，戴着金丝框眼镜，安静坐在角落。杨小梅打了招呼，便落座。男生小程开始自我介绍，讲完一堆自己的优点后，才想起来杨小梅还没点吃的，便贴心问道：“杨小姐，你想喝点什么呢？”杨小梅看了下菜单，指了指椰奶拿铁。小程赶紧打开手机，说道：“杨小姐，我们还是买黑咖啡吧！黑咖啡刚好有活动，买一送一。”就这样，他们两个喝着均价不到8元的咖啡，坐在面包店里尬聊着。临走的时候，男生执意要送杨小梅回去，杨小梅只能点头同意。杨小梅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以前读书的时候，父母抓得紧，只让读书不让做别的事情。现在毕业了，倒想着让她快点结婚。这次见面，杨小梅对男生的印象不好也不坏。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慢慢淡忘了这件事。
学校的工作日益繁忙，到了年底，评优评先的名单也出来了。果不其然，王老师榜上有名。大家对王老师表示祝贺，这是她来这里的第三年，也是获得先进的第三年。杨小梅也向王老师表示了祝贺，便低头开始了她的工作。王老师离开后，大家便开始讨论说王老师的工作能力不佳，只会在领导面前拍马屁。杨小梅想起那天在校长办公室的那一幕，便不自觉地说：“难怪……”杨小梅还没意识到自己正被大家齐刷刷地盯着。“难怪什么？杨老师展开说说。”大家好奇地打趣。就这样，杨小梅啥都没说，却变成了那个说校长和王老师有不正当关系的造谣者。这种话，王老师是忍不了的，她直接找到杨小梅，并要求她回家检讨，给她一个说法。
父母并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只看到杨小梅被停了工作，说要接受调查什么的。母亲大哭一场，觉得好不容易在亲戚面前树立起来的威风全都没了，直骂女儿没出息。而大姨妈介绍的小程，一听到杨小梅可能会丢了体制里的饭碗，也急忙跑来撇清关系，并要求杨小梅跟他AA那杯咖啡钱。一夜之间，她仿佛弃婴一般，也如新生一般。
杨小梅躲在房间里，一句话都不想说，这几天家里对她态度极差。她的妈妈早已经失去了耐心，站在房间外，大声呵斥：“随你哈，你要真想死我也不拦你了！但是你别害我和你爸，我们都是要脸的人。连个工作都保不住，你进去都还没一年……”母亲呵斥着，慢慢呜咽起来，“我是造孽呀，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一点都不争气。”杨小梅拉开了门，一句话都没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她看着母亲，慢悠悠从嘴里说了句：“学校通知我明天回去上班。”说完便转身进了房间，只留下母亲和父亲在门外抱头痛哭，他们是喜极而泣，他们的荣光又一次回来了。从今天开始，杨小梅告诉自己，过去的杨小梅已经死了，她选择不再热情，不再直言不讳。
调查结束，杨小梅沉冤得雪，回到了校园，小程也死皮赖脸地想要跟她再续前缘，他看着杨小梅深情表白：“小梅，那天那么对你，我回去后就后悔了。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就想用金钱绑住她。我想那杯咖啡就是绑住我们的关系的关键，我想如果我要回咖啡钱，你肯定忘不了我。如今，我也忘不了你……”小程自认为深情告白，实则可笑至极。但是杨小梅没有笑，两个人加起来也就是15块钱的关系，没啥好纠缠的。她自己知道她不再是她，她知道沉默是她的最终归宿。她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
这件事后，学校的八卦越来越少，大家专心教学，这也算是好事。
又是一年夏天，杨小梅难得地给自己放假。她自己一个人去了农场，看羊羔吃草。一个孩子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妈妈，你看，那头羊一直低着头吃草，一点声音都没有。”小男孩牵着母亲的手，走在农场里。妈妈回应着：“对啊！你看，多乖。”她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所有反抗的叛逆者终究不适合长时间生存，如杨梅顶着个刺头，就要被一口吃掉。而羔羊终会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