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
那日午后，我同友人沿着坡道前行。
前方一个外卖小哥，正骑着电动车吃力地向上爬坡。坡势颇陡，他一手控着车把，另一只手攥着包烟——想必是顾客所托。遇到上方来车，他紧急一刹，车子猛地一颠，那包烟竟从他手中滑脱，骨碌碌滚到坡下五米开外的路面上。
小哥猛然刹住车，回头张望。电动车停在半坡，进退两难。上坡去，怕烟被人拾走；倒车下来，陡坡之上，停车取物谈何容易？他僵在车上，左右为难。
我没有多想，转身紧走两步，弯腰拾起那包烟。烟盒已沾了尘灰，我伸臂递过去。他几乎是一把夺过，眼睛却是一亮，匆匆一声“多谢”，便拧动把手，电动车喘息着向上爬去。
此时同行的九零后年轻人斜睨着我，说：“何苦去讨好这种人？”
我一时语塞。不过是两步路的小小援手，何至于被冠以“讨好”之名？这举手之劳，于他却是解了困厄之急，免除了倒车下坡的险情，也免却了顾客可能的责难。然而在友人眼中，竟成了一种谄媚，一种多余。
可是，举手之劳的互助，是人的本能。记得幼时随祖母逛街，常见路人互相提醒鞋带松了、衣角沾灰，甚至遇到熟人衣衫不平整，还会帮其整理一下，那种自然而然的关怀毫无做作。而今，当我把烟递给外卖小哥时，他眼中闪过的惊讶与感激反而令我心头一颤——何时起，这样微小的善意竟成了令人意外的举动？
我不由得想起某日超市所见。一位白发稀疏的老人，仰着头，手臂颤巍巍向上探着，想取高处一盒饼干。那透明包装在灯光下反着光，明明近在咫尺，老人指尖却总差着几寸。旁边一位中年男子顺手一伸，饼干盒便轻轻落下。老人双手接过，连声道谢，眼神里满是窘迫的感激，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这时男子同行的女子却低声道：“多管闲事，饼干掉下来，摔碎了，小心超市找你赔……”
老人的窘迫，小哥的狼狈，皆被我偶然看见。那饼干盒与那包烟，原是生活里无足轻重的小物件，可一旦失落，竟也能在瞬间成为压人心魂的秤砣。
深圳路边的蟛蜞菊，伏地而生，花小而不起眼，踩踏车压，却总在砖缝石隙里又蓬蓬勃勃地钻出头来，开出嫩黄的一片。它既不图人观赏，也不惧人践踏，只是这般顽强地绿着、开着——草木的善意，竟比某些人心还要简单得多。
坡道上的烟盒，后来想必已安然送达；老人捧着的饼干，也当在某个安静的角落被品尝。至于那两缕无端而生的冷语，则早已消逝于街市喧嚣的风中，烟消云散。
这世上的水泥坡道处处陡峭，但总有些弯腰的身影，会令其倾斜度变得柔和可攀；我们偶然伸出的手，哪怕瞬间，也能接住他人正在坠落的分秒。举手之劳不图回报，只为心安；微小善意不为讨好，只因本分。
望着外卖小哥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友人一直沉默着。或许他在思考我的话，或许他只是觉得我这个“老古董”不可理喻。
无论如何，我希望有一天，当他掉了东西时，也能遇到一个愿意弯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