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浮瓜沉李说“拔凉”

日期:08-07
字号:
版面:第A11版:城市广场       上一篇    下一篇

胡忠阳

“桑拿天”里,总愿闻见一些凉爽的事物。从前夏日吃瓜果,会先绞来一桶井水,就是不少北方人记忆中的“井拔凉水”,把瓜果放进去“拔一拔”,降降温,冰镇一下的意思。井水恒温,我们中原乡下的井水,在暑期也不会超过20摄氏度,“拔”过的瓜果是自然的凉,多吃也不刺激脾胃。后来用上了冰箱,一不留神把个西瓜“拔”过了头,热燥燥回到家一通狂啖,嘴巴爽到停不下来,肠胃不多会儿却绞痛起来,医生说是得了急性肠胃炎……在冰箱里“拔”瓜果来吃,要“拔”多久、该吃多少,还真不好把握。

从“井拔凉水”衍生的“拔凉”一词儿,是北方很多地区古早就有的方言。它是动词,也是形容词,如今常用以形容人遇挫或失意,如“心里拔凉拔凉的”;也形容体感,如“这人气血不足,手脚拔凉拔凉”。有人考证说“拔”本为“湃”,《金瓶梅词话》第二十七回写西门庆与潘金莲纳凉时食用“冰湃果子”是一例,《红楼梦》第三十一回“刚才鸳鸯送了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子里,叫他们打发你吃”是另一例。“湃”字大约在老百姓眼里难认难写,后来就改成了“拔”,与“井拔凉水”的意思正好近得合情合理。“约定俗成谓之宜”,“拔凉”也就彻底跟“湃凉”说拜拜了。清代小说家李绿园在洛阳新安县定稿他的长篇小说《歧路灯》时,就用了“井拔凉水”一词,其第四十三回有“贤弟若不随我去,罚你三碗井拔凉水,当下就吃,却不许说我故伤人命”的话,见出至少那时我家乡一带,“湃”就“拔”了。

古人消暑纳凉,衣食住行各有妙招,用“井拔凉水”给瓜果降温,应是普遍的。魏文帝曹丕写《与朝歌令吴质书》,回忆与吴质、阮瑀在一起的美好生活,其中就有“弛骛北场,旅食南馆,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水”的句子,抒发对文人学友无限珍惜的感情。慷慨激昂的南宋词人辛弃疾,有一首《南歌子·新开池戏作》,写他夏夜池边纳凉的闲适之情,上阕“散发披襟处,浮瓜沉李杯。涓涓流水细侵阶。凿个池儿,唤个月儿来”,极尽清新意境和盎然情趣。

夏天的井水清冽可人,不单可拔其凉为瓜果降温,我记忆中还可用于制作凉面。河南人吃面花样多,以前我家乡到了麦收后常食一种“蒜汁捞面条”,是将刚出锅的面条在新鲜井水里“拔”过,浇上由蒜茸、姜蓉混合盐末、芝麻油的料汁,便于稀里呼噜大口吞吃,最称庄稼人的心。但井水毕竟不是如今的纯净水,必以足量的蒜汁杀菌,才能减少肠胃病风险,是一种进食智慧,也是无奈之选,毕竟彼时没有冰箱之类的降温器具。倒是收工后就着拔凉的井水,洗头洗脸、擦洗汗湿的身体,舒爽而安全。

用井拔凉水给食物降温、促进进食,是物理手段,如今的北方已罕有闻见。在始终燠热的岭南地区,这种手段应该效果不彰,真要去燥败火,还是凉茶凉果稳妥有效。以物理、药理除热去燥是另一方面,心静自然凉是另一方面,大热天里纳凉身心,徐徐图之,更有长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