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鸿
(接上期)
自从冒死“偷返家乡”,奇遇归来后,温阿贵只字不再提“回家”两个字,仿佛死了心一般。
或许作为父亲,内心有着隐隐的忧虑,想了好几天,他还是张口和老婆商量,要想办法给女儿找个人家,不能让孩子继续跟在山上受苦受罪。
老婆一听就急了,孩子才多大?要她去嫁人?你们自己都还是讨饭之身,她能找个什么样的人家?与其下山去被人欺负,不如带在身边,哪怕是吃土吃草,做父母的也放心。
说孩子小,也不对。迁界那年才11岁,路上走不动,还要一程一程地背,转眼已经15岁,即使不是逃亡在外,也是到了该找人家的年龄。不过,老婆反对,阿贵也不敢继续提。
也许是应了那句话,你担心什么,什么就变成现实。
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从山下偷偷摸上来五个年轻人,公然要温阿贵把女儿交出来,让他们带下山去。“识相的话给个面子,成个亲,亲戚相待,不客气的话,天亮之前必须把人带走”,且扬言火烧棚屋,将全家赶出此地。
谁也不知道这帮人是什么来头,他们的惦记肯定不是一朝半日的事了。温阿贵多日的隐忧,显然不是空穴来风的。但是,无论这些人何其嚣张,他也不怕。这些年里,一路上遇到各种遭欺负的事,他都没有屈服过。
阿贵的儿子,已经是个十七岁的虎虎少年,血气方刚,早已抡起了平时巡山的砍刀。南头邻居也异常愤慨,拔刀对付。温阿贵更是长柄劈刀在手,山一样挡在前头。两家女人们也毫不畏惧,烧起两口大锅,猛煮开水,准备泼向恶人。
也许是被这两户外乡人无畏的气势所吓倒,也许本来就没打算动用武力,这帮人僵持到凌晨时分,丢下狠话跑了。
天亮了,温阿贵不顾老婆的嘟囔,在儿子的陪同下,带上女儿,下山找到东家家里。东家对他们的到来,感到非常吃惊。惊魂未定的温阿贵说明了事由,请东家帮忙,无论如何也要收留小女。
这真是一家知书达理的善人,了解了原委,也意识到了山上的不安全,答应让孩子住下来,先在家里帮忙做事,一旦物色到好人家,再做个媒,牵个线。
但是,东家也向温阿贵吐露了难处,跟他说,现在迁界政策实施进入第五个年头,迁入地的百姓怨气也越来越重,大量内迁的边民留滞,给当地带来了很大的破坏,偷盗抢夺、杀人放火的事件时有发生,而官府为了挽回迁界损失的税收,强行抬高周边地区的百姓税赋,不少地方都在反抗,社会积怨越来越深。
显然,东家收留他们,安置他们,也是承受了压力的。现在,又要领下他的女儿,难处可以想见。温阿贵当然是个懂事理的人,谢过东家,含泪跟女儿告别,跟儿子回到山上。在下山的路上,他反反复复地叮嘱过女儿,不论未来的日子是难是易,都不要记恨父母,要记住自己是新安县人,是西乡人,记住西乡圩上有个北帝庙,倘若有机会,一定要想办法回到那里。
安置好了女儿,温阿贵心里踏实了许多。他意识到,很可能这里将不是久留之地。
这种隐隐的不安感,伴随两家人过了大半个月,山上暂时的宁静,终于被打破了。半个月后的一天,一队衣衫褴褛的迁界难民涌上山来,温阿贵数了数,男女老少,有三十来人。领头的告诉他们,他们是大鹏岛上迁出的,这几年,到处被赶,好不容易在一个村子待下来,最近因为一个少年偷了村里人的鸡,被活活打死,他们也待不下去了,就流浪到了此地,听山下人说,这里可以开山种食,他们就上来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温阿贵生起同情之心之时,也预感到了巨大的不安,他几乎可以断定,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温阿贵和南头邻居达成共识,把家里的吃食都拿出来,煮的煮,蒸的蒸,招呼他们吃个饱饭,然后劝他们下山。毕竟,这里不是他们可以说了算的,一旦让他们留下来,意味着灾难也将随之而来。
然而,这帮人的目的不是一顿饭,而是要长期滞留。他们一提出这个要求,温阿贵就毫不犹豫,旗帜鲜明地反对,给他们摆明道理。可吃饱饭的来者,一下子翻了脸,扬言“你们待得了,我们也待得下,我们待不得,你们也别想待”,不顾阻拦,一声令下,分散开来,强行开始在周围踩点砍树,准备搭建窝棚。
因为天色已晚,温阿贵和南头邻居不忍下山报告东家,商议让他们度过这个夜晚,再请东家想办法。
谁知,晚上这帮人在林间生火,发生山火,一瞬间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由此,引发了一场严重的纷争——属地村民组织队伍上山救火,官府接报后,迅速捉拿了为首者,并将其余人等驱逐出村。而东家作为收留迁民的始作俑者,也受到了村民的百般责难。无奈之下,东家只好也做出决定,拆除棚屋,劝温阿贵和南头邻居下山离开。
东家不忍看着温阿贵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继续跟着流浪,向他提议,正好地方军营在补充兵员,让孩子就地参军。“无论如何,给年轻人一条活路,有个吃饭的地方”。温阿贵再无他法,含泪应允,让东家把孩子带走了。
“孩子,请记住,你是新安人,是西乡人!以后不要找爸爸妈妈,要找就回去找你的家乡!”温阿贵像叮嘱女儿一样,叮嘱儿子,把随身所带的祖坟坟头土分成两半,给一半让儿子带上。
在流浪中成长的小伙子,一步一回头,走向了那个“可以吃饭的地方”。
至此,一家人四分五裂,各奔东西,谁也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今生还能不能相见。
被迫下山再次走上逃亡之路,老太太再也折腾不起了,最终病倒在一个荒废的破庙里,苦苦支撑两天后断了气,掩埋在了异地他乡的荒山野岭。
多年后,朝廷允许展界复乡,回到故土西乡的温阿贵,试图去找回母亲的尸骨,结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徒劳无获。
把女儿就地嫁人,儿子送去当兵,是不少流浪家庭的选择。更多的人为了一条活路,把自己 “卖去做了奴隶”,老婆送去给别人做了婢女。
很多年以后,温阿贵的女儿,带着一双儿女,历尽千辛万苦,一路寻回西乡。她不忍告诉父母,自从离别后,被辗转拐卖的遭遇。又过了几年,儿子也解甲归田,一路打听,回到了家屋。
他们的祖屋当年被完全烧毁,在断壁残垣之处,温阿贵夫妇克服艰难,一砖一瓦重新盖起了安身的房屋。活着回来,是一家人最大的幸运,和他们同一天被赶出家园的乡亲们,有三分之一永远回不来了,死在了逃难的路上。
(未完待续)摘自《祠堂记:巡抚王来任的来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