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法,不说大话,从细微处长见识。
就应该这么细致讲究,精益求精。梅先生加了“的”字,从文句语法上说,加错了,但从演唱习惯上看,“的”字作为垫音,可以有,因此不算错。问题是,不加这个垫音也可以唱,因此,加错了就是加错了。错了就是错了。就像程砚秋先生《锁麟囊》“我正不足她正少”,应为“我正富足她正少”,即便是翁偶虹先生编剧原词儿是“不足”也应改正为“富足”。
戏曲唱词写作与演唱是两回事,写作是基础,演唱则是演员根据自身条件和习惯效果的要求做出的适当处理,类似二次创作。
探讨研磨戏,犹如搞科研,倒是不必为尊者讳,“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是为礼也。
再说,有这种口误,并未影响整体,虽微瑕之玷,可谅可恕,岂能指黑为白、认拙为巧,乃至视而不见,抱显见之误如获宝箓?
相反,百般曲护,千种掩饰,倒是“小人之有过也必文”了。
君子之过,如日月在天,人皆见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
梅兰芳、程砚秋应该喜欢这种文章。
我的体会,“我一人能当百万兵”,唱成“百万的兵”,从唱的实践上来说,比“百万兵”好唱,一个“的”字,看似多了一个字,实际上这一个垫音儿,又给演唱加了把劲儿——对唱戏没有实践的人,恐无此感受。就像某个演员唱《智取威虎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霄汉拖腔翻高,直接“咹”音往上,结果他加了个“呐”,特别难听。但他借着这个呐字,勉强上去了。否则,不知道能不能霄汉成功。
至于梅兰芳以后的角儿也加“的”,一是忠实不移之德;二是陈陈相因之习。不知不觉而已,若有人当时这样提醒,连梅兰芳都会改的。
几年前在北京,迟小秋女士请胡滨兄和我吃火锅,闲聊中,也说到“我正不足她正少”这种词,迟小秋说有人考证过这个,你有时间找出来看。
我一直没找。因为觉得没必要找,道理既明,情理已通,不必费神。
《锁麟囊》【春秋亭】一折,流水:“我正不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薛湘灵的娇贵很明显,头一场【选妆】,她百般挑剔,不计成本,给观众的印象就是富家小姐的娇矜。薛明显就是自恃富有嘛,干嘛要绕那么远?
转过来到了这一场,一句流水板,那么快,让观众看到这儿纳闷儿了。经专家曲解,其中倒藏了这么多学问呐!这明显没道理!李笠翁说:戏曲应浅处见才。这么曲说,没道理。
转十几个弯儿才说得通的事,在戏曲,就太难为人了。那不是听戏,那是听讲学、听报告。这才是自作多情自以为聪明、一点所谓学问全用在这儿牵强附会了。越绕越不正直。
如果是“我嫌不足”,可以,但仍不通俗。
《锁麟囊》编剧翁偶虹先生的旧学修养堪称大家。他的其他文章,古雅极了,令人爱不释手。即便是翁先生原意是“我正不足”,也应该改成“我正富足”。翁先生即便是自己认为不改,后人也应改了。为什么?因为不少人听到这儿就纳闷了。别管纳闷儿的人是什么原因,毕竟纳闷儿是事实。难道让纳闷儿的人到这儿先停下,去外头听堂课再回来接着看?这不符合看戏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