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眼睛莫名地胀痛起来,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尽管耳边响着哗啦啦的河水声,河面也正倒映着母亲日渐苍老的面庞,可我的母亲已看不清脚下这条熟悉的河流了。
乡村医生对母亲的眼疾束手无策。剧烈的眼痛让母亲呕吐不止。母亲知道这次的眼疾可能比之前严重,但她以为还会像之前一样,忍一忍就会过去,没什么大不了。而其实,她最担心的依旧是钱的事情。那时,我治病刚回来不久,家中欠了一屁股的债。家中仅有的一点钱,她一直想着要留给我救命用。在母亲看来,她的眼睛,远远没有他儿子的命重要。就这样,母亲忍着剧痛。可一连几天,母亲的眼睛不见好转。
在父亲的催促下,母亲去了一趟医院。到医院后,母亲的眼压降了下来。只是,母亲的一只眼睛,便从此失去了光明。而另外一只,也仅存一点点的光亮。现在,她用这仅存的一点点光亮,依旧为我们和我们的儿女们操劳着。我有时在想,假如有一天,她再也看不见我们的时候,我那要强倔强的母亲,该会怎样面对她的余生?
前些年,父亲的老寒腿发作,厉害的时候,几乎连路也不能走。去医院抓了很多药,一直不见好转。母亲听别人说,有一种土方子,需要一种草药,而那条河里恰好有这种草药。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仅一只眼睛有一点点光亮的母亲,卷起裤腿,来到冰冷刺骨的河里,沿着那条她曾经如此熟悉的河流蹒跚而下,小心谨慎地将那一颗颗草药连根拔起。整整一个上午,母亲找到了满满一篮子草药。回到家后,母亲架起一个煤炉,将拔回来的草药煎煮着。母亲煎煮草药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药草刺鼻难闻的味儿。我忍不住,跑出去透透气。
我临出门的时候,看见我的父亲,只见他正悄悄地坐在墙角里,静静地闻着那刺鼻的药味儿。我没看出他有半点难受的样子。对于他来说,这草药的味儿,一定像河岸边那些兰草的幽香吧?
写到这儿的时候,我又想起那条河流来,也想起我的母亲来。我知道,尽管那条河流里流淌着的,不再是当年那样清澈晶莹的河水;我的母亲,也早就没有了当年俊俏娇嫩的模样,但我知道,我的母亲,对于我们这个家庭的爱,就像这条日夜涓涓细流的河流一样,经久不息地,滋养着两岸的村庄和众生。
我的母亲今天满五十六岁。在一般人的眼里,或许还属于很年轻的年龄。我也真诚地希望我的母亲能够永远年轻,可是,我知道,我这样的祝福,其实是在欺骗我自己。就像这条在我记忆中的河流,那座曾经热闹欢乐的戏台,随着时光车轮的碾压,如今早就变得颓废破败,落寞凄凉。繁重的劳作,过度地消耗着母亲曾经强壮的身体;操心的家事,让母亲曾经年轻姣好的容颜过早地沧桑。她的脸上开始有了很多皱纹,她的发间开始有了很多银丝,她的身体由于服用激素开始变得臃肿,她的嘴角由于中风有一点点歪斜,她现在需要摸着墙或桌子从厨房挪到客厅。
——去年春节回家时看到的母亲,与父亲珍藏的那张母亲年轻时的黑白照片比起来,早就变了模样。如今的她,成了一个“丑陋”的,我不敢相认的老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