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那些哗啦啦的河水,正在眼前这条壮阔的江面上泛起一阵阵汹涌的波涛。母亲知道,这些翻滚的波涛,也许正是那条平静的小河里一朵细小的浪花。她们奔腾,欢呼,雀跃,日夜不停地奔涌着,直至汇入这条壮阔的江中。母亲相信,总有一天,她一定可以将那件花褂子穿在自己的身上,穿着它来到那条小河旁,对着如镜的河水梳妆。
母亲不仅舍不得为自己扯几尺花布,甚至舍不得从食堂里买更好的饭菜。她每顿吃的,都是轧花厂食堂里最低等的菜肴。南瓜汤和大白菜,是她吃得最多的伙食。母亲从不觉得不好意思。在母亲看来,每顿能填饱肚子,已经是非常不错的生活了。
尽管营养跟不上,但却并未影响母亲身体的发育。十五六岁的母亲,渐渐变成一个身材窈窕、面容姣好、皮肤光嫩、亭亭玉立的姑娘。厂里一名管事的中年领导,长着一脸横肉,横肉之上,一对三角眼,极不对称,极不和谐。那双三角眼里,除了专横,暴戾,还总色眯眯地盯着母亲看。一天,他将母亲找到办公室,取出手上“上海”牌的手表,在母亲面前晃了晃,皮笑肉不笑地说:“兰,这手表,上海的,送给你。”说着就将母亲往怀里拽。
母亲生于春天,外婆给她取的名字,叫“兰”。在那条河流两旁的群山上,便有这样的一种兰草。每到春天,它们就悄悄地在山间开放,很远便能闻到阵阵沁人心脾的幽香。“婀娜花姿碧叶长,风来难隐谷中香。不因纫取堪为佩,纵使无人亦自芳”说的就是这样的兰草。当然,我的母亲肯定不会知道有这样的诗句。至于《离骚》中“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这样的话,我的母亲更是从未听闻。
我的母亲知道这道貌岸然的家伙不怀好意,使尽浑身的力气,一把推开眼前这个男人,迅速从办公室里逃脱出来。逃脱出来的母亲,以为躲过了这一劫,便无大碍。可接下来,这满脸横肉的家伙,便不断给母亲出难题,故意给母亲小鞋穿,在会上或是在车间里,点名道姓批评母亲,并在背后继续威胁和为难着母亲。
倔强的母亲强忍着泪水,卷起铺盖,又重新回到那条河流旁的村庄。回到村庄的那一夜,母亲被外公痛骂了一顿。外公气势汹汹地骂道:你这死丫头,丢了这么好的一份工作,我从此没有你这个女儿,你永远不要回来。母亲没有反驳,独自一人,来到村前的河边,坐在冰冷的石头旁,任泪水随着河水呜咽流淌。
母亲并未就此消沉。一天,她路过河岸旁的学校时,看见校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尽管母亲一年级尚未读完,但在轧花厂里,她通过自学,识了很多字。母亲知道告示上写的是学校正在招一名厨师,给老师和学生们做饭。母亲自告奋勇地跑进了学校的办公室。
接待母亲的是我的爷爷。我的爷爷是一个十分古板的人。他看了看母亲,说,你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做过饭么?
母亲说,我先给你们免费做一个星期,如果觉得可以,就用我。
古板的爷爷眼前一亮,被这个小姑娘的干脆利落所吸引。
就这样,母亲成了学校食堂的一名厨师。母亲学轧花厂里厨师,变着花样,每天给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做不同的菜,吃得老师们口口声声叫好。那时,学校里一些年轻的学生,个头比母亲还要高,他们总是冲着母亲笑。尤其是母亲给他们打菜时,他们总是用一双呆滞而又发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母亲。
爷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二十出头了,还是光棍一个。在那个时候的农村里,这可是一件十分着急的事情。老实巴交的父亲,在女人面前一直羞羞答答,不开窍。爷爷心里想着,这傻小子将来一定是个光棍的料。我们那个村子,光棍一数一大把。若有人娶个媳妇回来,那一定是太阳从西边出来,破天荒的事情。这一群光棍们,见着别人娶媳妇,个个见了都会流着口水。他们最爱做的事,便是躲在新房的窗户底下,偷听洞房里哼哼呀呀的声音。尽管我的父亲上了学,读了书,可偏偏对男女之事不开窍。这可把爷爷和奶奶急坏了。
一天吃午饭的时候,爷爷故意留在最后。食堂里,就剩下爷爷和母亲两个人。爷爷在饭桌旁兹拉兹拉地吸着锅巴粥,并不断朝着正在忙着收拾的母亲瞟一眼。
母亲似乎看出了爷爷有些不寻常,便问道,老师,有事?
爷爷像是犯了错的学生,久久不敢抬头,低声地说,我给你介绍个对象,怎样?
母亲爽朗一笑,说,好啊!不过,你得要让我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爷爷问,你想要找什么样的?
母亲说,耕田耙地的不要,木匠篾匠砖匠瓦匠也不要。
爷爷又问,那你要啥样的?
母亲笑着回答,说,要你这样的!
母亲一句话,说得爷爷的脸顿时血红起来。但是,他心里却无比地高兴着。爷爷心想,自己那榆木疙瘩儿子,不正是一个教书匠么?
就这样,母亲成了父亲的女人。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戏台下听了一场戏。后来听父亲说,那天,他心跳得厉害,担心母亲看不上他。可谁知,尽管那天晚上天黑,母亲没有看清父亲真正的模样,但听说父亲除了教书写字之外,还会拉二胡,母亲当即便决定,将自己的一生交给父亲。母亲说,能让马尾在两根弦上行云流水的人,便是她要找的男人。不过后来,我听母亲和父亲因为一些事情吵架时,母亲生气地说过,当初真是瞎了眼。每次,我都会看到父亲听完母亲的抱怨后,躲在一旁傻乎乎地偷笑,说,啊,瞎了眼啊,瞎了眼。
结婚后的生活,并不是母亲想象中那样,会让马尾在弦上行云流水的父亲,一点也不懂得浪漫。为了一群放牛娃,父亲整日都扑在他的课堂上。繁重的家务劳动,全都落在母亲一个人身上。母亲远比一个一般的男人能挑能背,记忆中,家中盖房子的木梁、做饭的柴火、收割的庄稼,几千斤红薯土豆,都是靠母亲一担担扛回家的。我在很多文字中写过我的母亲在大雪纷飞的严冬里去几十里外的山中挑炭卖的场景,直到现在,我一想到这样的场景,我的鼻子还会酸酸的。
母亲的话应验了。大概是在二十年前的样子,母亲患上了眼疾。那时,我们一家还住在山里,去一趟县城非常不容易。但这并不是母亲的眼睛没能得到及时治疗的真正原因。母亲总是舍不得花钱,而父亲也总是抽不出时间陪她去看医生。母亲患眼疾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人正上中学,那时每年的学费,几乎压得父亲和母亲喘不过气来。记得有一次,弟弟回家拿钱交报名费。母亲说,孩子,家里实在没钱,你先等等,我去邻居家借借看。年幼的弟弟以为母亲不愿给,一溜烟跑回了学校。后来,我听邻居说,那天晚上,我的母亲,躲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夜。母亲那天晚上,哭对不住弟弟,哭自己为什么赚不了钱。
其实,母亲也曾到常州和温州打过工。可是,父亲连我们都不如,没过几个月,硬是一封信接一封信,将母亲逼了回来。我还记得,父亲在信中说,兰,想你,快回来。孩儿没娘,我没媳妇,家中陷入恐慌,缸里断了水,仓里没了粮。难怪我的母亲当初看上了我的父亲,原来他并不像现实里那样的老实,他除了会让马尾在琴弦上行云流水,还会这样的夸张和煽情。
母亲的眼疾真正严重时,也恰好是在这条河岸旁的学校里。那大概是十年前的样子。当时,我生病了,还没完全恢复,母亲为了贴补家用,在学校里又做起了厨师的活儿。而那所学校,正是当年母亲给爷爷们做饭的学校。只不过,爷爷那个时候已经作了古。
在这之前,父亲一直在另一所学校里教书。为了能离我住的地方近点,方便照顾生病的我,我的父亲跟当时的校长说了很多的好话,还偷偷给他送了一条香烟一瓶酒,才调到这所学校。父亲和母亲每周都要走五六里山路来看我,来给我做些家务活,来陪我说话,给我打气。后来,我身体稍好些的时候,我说话的声音也比之前多了一些中气,在一次大庭广众之下,我将这个收了我父亲一条香烟一瓶酒的校长破口大骂了一顿。我说,你这狗日的,这香烟你也抽得下去,这酒你也喝得下去。我那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胆量和勇气。可我管不了那么多,那个时候,我家里真的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而他还居然要了我父亲的烟和酒。现在想想,揭竿而起,大概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事吧?
母亲在父亲的学校里当厨师,一个月也就两百元的收入,而我那时一颗药丸就要两百多元。母亲生火做饭、洗碗炒菜,忙忙碌碌一个月,我一口一颗药丸儿就能将它吞下去,而且吞下去后,还不知道这药物在我的体内能不能起到一点点的作用,能不能让我奄奄一息的生命稍微延长一些时日。不过,我还是终究活了下来,我没有辜负母亲,没有辜负她那年复一年的劳作。
那天,母亲也像往常一样,挎着一篮蔬菜来到学校前的河边。母亲的菜篮子里,有老师和学生们喜欢吃的鱼和蔬菜。母亲做事依旧是那么仔细,她害怕蔬菜上有残留的农药,每次洗菜时,都要将这些蔬菜放在水里泡上半小时。那天,就在母亲洗完菜起身往回走时,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