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
男,1979年生,安徽安庆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获温州散文家奖,入选浙江省新荷人才计划,温州新峰人才计划,作品散见于《收获》《青年文学》《文艺报》《文学报》等杂志及报纸,出版散文集《我的右眼没有泪水》《重生》,多篇作品入选散文年选。
我突然想起一条河流来。
尽管这条河流正在渐渐失去往日的模样,但她却是我所见过的任何一条江河都无法比拟的河流。她没有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也没有一段动听的传说,但这并不影响她在我心中的分量与位置。这条河流,不仅让我的童年多了许多乐趣,更见证着我母亲苦难而又倔强、平凡而又充满希冀的一生。在我的记忆里,她时而湍急,时而平缓。湍急时,犹如万马奔腾,好似雷霆万钧;平缓时,则莹碧如玉,像一头温顺的绵羊。
沿着这条河流往下走,大概几十米的样子,有一座古老的戏台。据说,始建于明嘉靖年间。戏台分上下两层,由四根粗大的圆柱支撑。上层为戏台的主体部分,四周镶嵌着精美的格栅,台内附设有化妆阁、乐器所、道具厢。中书“大雅元音”,左书“象功”,右书“昭德”等字。台前两柱列有抱绣球倒趴的双狮和福禄二字。
我很小的时候,在这个戏台前听过戏。只不过这些亭台楼阁和雕花刻字,在我所有的印象里,一点也记不起来。我记得的只是,那年我在台下听戏的时候,看见台上唱戏的人中,有一个嗓音甜美、长相婉若天仙的女子。我至今还记得,她婀娜的身姿,她的一颦一笑。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我甚至能够感觉到,她含情脉脉的目光,是冲着我一个人的,是那样的热烈和缠绵,带着电一般,有那种勾魂摄魄的魔力。她的眼神,让我在很长时间内,心无旁骛、魂不附体。为此,我曾经指着青天发誓,信誓旦旦地说,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娶她为妻,我要让她每天在我面前挥动她的水袖,翘她如水竹笋一般鲜嫩的兰花指,我要听着她宛转悠扬的腔调,品一壶小酒,沉醉,入梦。只可惜,还没等我长大,她便迫不及待地成了别人的媳妇,做了他人的新娘。
现实中,河流两岸几十户人家平常的日子,过得并不像戏里那般光艳。我觉得用“光艳”这个词,是对河岸两旁的人们对于那种苦难生活而表现出来的乐观态度的一种亵渎,有一种近乎犯罪的感觉。这不是我想要表达的意思或情感。但是,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河岸两旁的人,他们骨子里,透露出的那种坚定,他们对美好和爱的向住,远比戏台上的演绎更为震撼,更让人难以释怀。
农历一九五九年三月初八,我的母亲,出生在这条河流旁一间土房子里。这样的土房,在河岸的两旁,比比皆是,它们高低不一,参差不齐,相互毗邻,错落无序。这些土房子,除了屋顶的横梁,除了那扇门和几扇窄小的窗,其它所有的地方,均由泥土构成。梁上的瓦、墙上的砖、地面上的泥,无不来自田间地头。十九年后,一个寒风刺骨、大雪纷飞的深夜,一个孱弱、瘦小的男婴也降临在这里,那个男婴便是我。土房子、弄堂、门槛、道场、河流,以屋前屋后的群山,构成我记忆中难以忘却的画面。而这一切,唯有那或急或缓的河水,与那些日夜忙碌的人,才让这画面一点点跳跃和生动起来。
我母亲出生的时候,正值自然灾害时期。山上的野果与野菜,村头的树皮与树根,以及那些神秘的“观音土”,也都全部用来当了食物,河岸的人们,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靠这些东西果腹充饥。整个村庄全都笼罩在一片饥饿的恐慌中。在路边,发现一个皮包骨头的尸体,也并不为奇。我外婆家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在母亲出生前,外婆已经接连生了四个儿女,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儿,鬼哭狼嚎,吵得外婆外公终日不得安宁。
但即使这样,等到母亲七岁时,外婆还是把她送到了学堂。母亲像其他孩子一样,背起了书包,成了一名真正的学生。可是,一年级刚刚读了半年不到,外婆家便出了变故,舅舅因得了急症,变得手脚不方便起来。我的母亲,因此而不得不忍着眼泪,离开那个还没坐热乎的课堂,辍学回家,肩负起照料家庭的重任。如果说生活是一场戏剧,那么编写这出戏剧的命运之手,一直没能在剧情的发展过程中,给观众一点惊喜或者安慰,它远远不能与戏台上那些花好月圆、高中皇榜的戏剧相比。舅舅终身残疾,而母亲,从此便再也没有回到她朝思暮想的课堂。
天生记忆力超强的母亲,二三十年后,经常会在月光朗朗的夏夜,坐在我家门口的院子里,给我们一字不落地背诵她当年上学的课文。她背诵那些课文的时候,神态里仍然有着刚刚上学时候的那股新鲜劲儿,脸上依旧有着小姑娘那般稚嫩羞涩的笑容。每每那时,母亲总像是一下子重新回到了教室,回到了童年,而我们,也像是变成了她童年的伙伴。
母亲辍学回家后,承担着整个家庭洗洗涮涮的事情。后来,我每次去外婆家,路过那座石拱桥的时候,我似乎总能看到,我的母亲当年在河边浆衣洗帐的样子。我总觉得,河边那棵蓊郁的樟树下,那个正在浣衣的女子,便是我年轻的母亲。看着她的样子,我仿佛看到,几十年前,某个寒冷的冬天,我的母亲,她蹲在一块光溜溜的石头旁,撅着她瘦小的屁股,抡起一个比她手臂还要粗的棒槌,一下接一下地敲打着石头上的衣服,她旁边的衣物堆得如小山一样。她那双莲藕一般细嫩的小手,在凛冽的河风中,上下飞舞,左右翻腾,迅速冻得通红,发亮。而不远处,河岸的教室里,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读书声和叮叮当当的铃声。这些声音,在河水淙淙声中显得格外的悦耳和悠扬。可是,我的母亲却听得烦燥起来。只见她娇小的脸庞愈发地涨红,她疯狂地举起手中的棒槌,不断地拍打着,将击打的声响弄得像是夏天河上炸响的惊雷。眼前宁静的河水,顿时也如猛兽一般汹涌翻滚起来。那个还是小姑娘的母亲,她多么像是我如今有时受委屈的女儿啊。你看,她们清澈的眼里,都强忍着晶莹剔透的泪花。
不能读书,不能去自己心爱的课堂,是母亲苦难岁月的开始。随着家中孩子不断增多,年幼的母亲承担着更多的体力劳动。除了要去田地里干一些农活外,十二三岁的母亲还要经常和外公一起,挑着几十斤的石灰沿着河流而下,去一百里开外的县城卖,以换回过日子的油盐酱醋钱。现在想想,在那个时候,饭桌上的油盐,实际上是从人们自己身上挤榨出来的。就像我的母亲,一趟来回,一两百里的山路,草鞋磨破了,便用一双光着的脚板,将它一遍遍枯燥而又生疼地丈量。那样的艰辛,那样的磨难,是我们至今不敢去想象的。可多年后,母亲回忆起这段苦难岁月的时候,我听到的,不是埋怨,不是唉声叹气,而是她那如河水叮咚一样清脆爽朗的笑声。
母亲十五六岁的时候,沿着这条河流去了更远的地方。那是一个长江边的小镇上。小镇盛产棉花。镇上的轧花厂来河流旁的村庄招收女工。心灵手巧的母亲一眼就被厂里选人的领导看上。就这样,母亲摇身一变,成了一名每天准时上下班,每月也能拿点工资的女工了。
母亲很快便适应了轧花厂的工作,并且很快便赢得了领导和同事的喜爱。轧花厂的工作,繁重而枯燥,但这并未吓到母亲。在母亲看来,这远比她一天走上百里山路,挑几十斤重担要轻松得多。母亲对工作的热爱,对生活的满足,可以从她婉转的歌喉里听得出来。每天下班,母亲都会将自己从河边戏台里学来的戏,唱给大家听。母亲说,将来要是嫁人,一定要嫁个会唱戏的,或者是会拉琴的人。
就当别人拿着第一个月的工资,张罗着给自己扯一身花布做一件漂亮的衣衫时,母亲也曾心动过。揣着刚发下来的工资,母亲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件花褂子。那件花褂子,总像是一只蝴蝶,一次次飞进母亲的梦中。那是一件多么好看的褂子啊。母亲跟外公一起去县城卖石灰,路过一家卖衣铺,看到卖衣铺的屋檐下,挂着一件白色碎花的上衣,在风中轻轻摇摆。踏着破烂的草鞋,母亲在柜台前徘徊,驻足,一次次发呆。母亲每次都是被爷爷狠狠地踹一脚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那个卖衣铺的。可每当想起那衣服上标的价格,足足可以顶她半个月的伙食时,母亲便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那天傍晚,她独自一人来到江边,面对滔滔的江水,她想起了家乡的那条小河。那条曾经伴随着母亲成长的小河,正悄无声息地汇入到这气势磅礴的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