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深圳—— 把握生活与存在的真实
在刚刚过去的2022年,我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我想去趟布拉格》由深圳出版社付梓。对我个人而言,这是大疫之年不幸中的万幸。23个大都在文学期刊上发表过的短篇小说,基本上按照时间顺序编排在一起,分成南方以北、南方迷思和南方以南三个部分。南方以北的8个短篇写于洛阳时期,南方迷思的8个短篇和南方以南的7个短篇写于深圳。如果说洛阳是我写作生涯的起点,那么,深圳则赋予和激发了我的第二次文学生命,也是迄今最重要的赋予和激发,并且持续滋养着我的文学。
书封上印着我写下的几句话,基本上呈现了我的小说创作意图,“一位青春的知情者与信徒,躲藏在学者的兜帽下写作。那丰饶而神秘的南方,那躁动而荒芜的青春。用小说的透镜来看,青春意味着什么?用哲学的透镜来看,生命意味着什么?”就像卡夫卡每篇小说的主人公其实就是他自己一样,我的小说也是写自己,因为我对他者知之甚少甚至一无所知。写作一篇小说,就是将个体性的自我放在故事的框架中进行审视,这是我唯一可以把握的真实。有评论家撰文指出“因为欧阳德彬的小说尚未完全摆脱对自我经验的倚赖,他笔下的人物无论气质、性情还是经历都不免让人想起作者的本尊,因而他的创作也就谈不上成熟,也远未定型”。我喜欢这类勉励与批评融合在一起的点评,也喜欢做一点微不足道的“狡辩”。十四世纪的英国哲学家奥卡姆在抨击经院哲学时指出,人类寄居在一个由个体存在者组成的混乱无序的世界,这种唯名论的世界观催生了人文主义思潮,进而影响了现代派小说的诞生。于是,描绘都市中个体性意义上的现代人,便成了现代派小说的经典主题之一。我喜欢这一主题,有意师法这一主题。并且,我喜欢不断成长,永不定型的状态。在我看来,过早风格化并非好事。
写作小说对我来说,既是恼人的折磨,又是极致的欢乐,既是牢狱,也是避难所。从哲学意义上讲,写作小说是我认识世界的方式。有的写作者致力于外部世界的描述,有的写作者喜欢通过审视自我认识世界,只是路径和方式不同,并无高下之别,两者可谓殊途同归。而我,更喜欢第二种方式,安静地与自我对话,因为受到心底神性的召唤而写作。当然,生活在深圳,也对深圳的小说有着一定的认知。
作为改革开放最前沿的新兴城市,深圳有着无与伦比的召唤力,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就吸引着一批又一批南下寻梦的年轻人。当然,深圳的文学,尤其是深圳的小说,有城市本身赋予的特质。这种特质与深圳的城市化进程达成呼应。深圳建设初期,国门大开,厂房遍地开花,打工文学应运而生。此类文学多反映厂房和车间里的生活,同质化严重,大都不符合学院派的审美趣味。一些作家被定义为打工作家,打工文学成了深圳文学的代名词。新世纪以来,随着深圳城市化进程的不断推进,深圳已成为国际化大都市,文学的题材与内容变得丰富多彩,远非“打工文学”这一刻板范畴所能涵盖。于是,有评论家提出以“劳动者文学”代替“打工文学”。“劳动者文学”这一概念更加糟糕,因为每一个人都是劳动者,只是社会分工不同而已。因此,将深圳文学归入“城市文学”更加合适。其中,小说是城市文学的主要形式。在我的阅读范围之内,深圳小说从创作模式上来看,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仍然占据着主流。深圳作为移民城市,小说写作者很容易将寄身其中的城市与故城或乡土相比较,创作出大量的“双城记”式小说。当然,有些乡愁强烈的写作者依然写作农村题材小说。我认为,莫言、余华等前辈作家在乡土小说的写作上,树立起了无法逾越的高峰。深圳作家寄身于现代都市,仅凭记忆与虚构写作乡土小说,实在不自量力,不合时宜。鉴于这种认识,我虽然出身农民家庭,但是创作的小说几乎全部以城市为背景,是一名竭力伪装为城里人的乡下人。城市成就作家,城市也会是一种局限。莎士比亚的很多作品与伦敦无关,乔伊斯也没有只写都柏林。所以,我觉得小说创作,应该有“深圳书写”,也有一些超越地域局限,普世性的作品。
另一方面,深二代的小说创作已然成为不容忽视的文学现象。深二代不像父辈那样经历过艰难的打工生活,一出生就享受着现成的优渥物质条件和教育环境,并且大都有海外留学的经历。他们的小说文化视野开阔,带有鲜明的现代性特质,跟首代移民的打工小说有着质的差异。我个人觉得,他们即将成为深圳城市文学的未来。
深圳打工小说的式微,城市小说的崛起乃是必然趋势。打工小说是城市建设初期的产物,在深圳的都市化进入新阶段以后,反映白领生活或者知识阶层生活的现代主义小说势必成为主流。这类小说更具现代性色彩和全球化意识,并且不断与世界文学接轨。曾经的“文化沙漠”,定会变成“文学绿洲”,我愿意成长为其中的一棵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