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写作短篇小说《判决》的状态和后续表现,给读者呈现出“卡夫卡宇宙”确立其存在的神秘瞬间。莱纳·施塔赫写道:“这种爆发力以一种非人的理所当然之势从他身上喷涌而出,从自己的一篇小说中产生的一股如此熟悉又如此可怕的陌生力量击中了他,甚至让一个始终克制的自我省察者泪盈双目。”这种极致的写作状态类似于茨威格所说的魔鬼般的力量,近似于尼采论述中的酒神附体,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哲人所说的缪斯降临与神借着凡人之口说话。
莱纳·施塔赫的精密论述立刻点燃了笔者重读《判决》的冲动,再次进入“卡夫卡宇宙”的梦魇之中。《判决》的主题是父子关系,这是卡夫卡第一次直面这一与他的现实生活血肉相连的关系。小说中的父亲无疑是其父赫尔曼·卡夫卡的投影,只是卡夫卡利用夸张与变形的方式将其艺术化了。《判决》的主人公格奥尔格不必像《变形记》中的格里高利那样异化成甲虫才能面对高度疏离的家庭关系,格奥尔格直面对自己的生活过度干预的父亲,并坦然领受父亲对他的死亡判决,以轻盈的姿态纵身跳入河中。《判决》中充盈着卡夫卡式的直指灵魂深处的骇人细节。“格奥尔格感到非常惊讶,甚至在这个晴朗的上午,他父亲的房间还是那样阴暗。矗立在狭窄庭院另一边的高墙投下了这般的阴影。”父亲一出场,便给人一种阴暗与死亡的气息,原本应该温馨的家庭港湾异化成了高墙监狱。父子关系成了实力悬殊的斗争关系,在父亲指责完儿子对他有所隐瞒之后,“他放下撑着天花板的手站着,两只脚还踢来踢去。他由于自己能洞察一切而面露喜色。”紧接着,父亲判决儿子投河淹死,而对于格奥尔格来说,死亡是逃避父子关系的唯一方式,他以近乎欢悦的姿态服从了父亲的判决,“他已经像饿极了的人抓住食物一样紧紧地抓住了桥上的栏杆。他悬空吊着,就像一个优秀体操运动员;在他年轻的时候,他父母曾因他有此特长而引以为豪。”莱纳·施塔赫将卡夫卡通宵写作《判决》的过程准确地定义为“世界文学中堪称经典的一次爆发”。
三、失败者的存在美学
卡夫卡在日记与书信中屡次表达对于办公室生活的不满,传达出写作生活与办公室生活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虽然我内心为文学创作做好了一切准备,这样一种创作对我来说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人格解体,是一种真正的获得生命的过程;可是我在办公室,这里却必须因为如此一段可悲的公文而从一个能够达致那种幸福的身体上夺走一块肉。”他甚至直言“办公室是真正的地狱,别的什么地狱我不再害怕。”在人们熟知的《变形记》中,格里高尔变成甲虫,无法按时上班。他的顶头上司直接来到他家中催促他按时上班,并且威胁可能的后果。这是公司对职员生活空间的直接侵犯。
在卡夫卡完成的小说中,浓墨重彩表现办公室生活的,莫过于《布鲁姆费尔德,一个上了年纪的单身汉》。小说的前后两部分内容,看似互不相干,实则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两者也有逻辑关联。布鲁姆菲德尔寄居的公寓属于私人生活空间,工作的科室则是公共生活空间。两者共同构成了他生活的整体空间。无论是在私人空间,还是公共空间,布鲁姆菲德尔都是异质的存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他与女佣以及女佣的十岁的小男孩无法对话,他与工厂主以及两个实习生无法交流,后者甚至认为他所在的科室早就是精神病院,不消说,他本人便是资深精神病患者。在这个世界上,在他生活的所有空间,他都是一个格格不入的零余者,孤独便是他无法摆脱的命运。布鲁姆费尔德的孤独便是现代都市人的孤独,永远难以消解,难以摆脱。这便是卡夫卡从“人生此在”的经验生发出来的,失败者的存在美学。
四、两性关系与婚姻恐惧
卡夫卡小说真正的主人公都是他自己,没有像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和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那样集中描写女性的小说。在卡夫卡的小说中,女性面貌常常模糊不清,像幽灵一样飘过。比如在小说《乡村婚事》中,年轻人爱德华·拉班从城市到乡村,赶去看望自己的新娘,路上看到几个女人。“一个女孩子从公路上走了过来,打着一把有图案花的太阳伞,她急匆匆地来到了站台,把开着的伞放到地上,坐下来,伸开双腿,好让裙子快点干,一面用指尖在绷紧的裙子上划来划去。只亮着两盏路灯,所以她的脸看不清楚。”在火车车厢里,拉班看到“有好几处地方,烟斗和香烟的烟雾在空中缭绕,有时还缓缓地飘过一张女孩子的脸”。鉴于此,我们只能通过卡夫卡的书信和日记来考察他的两性关系和婚姻观。
卡夫卡在写给柏林女友菲利斯·鲍威尔的信中提到:“我真正害怕的——可能说出来以及听上去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是我将永远无法占有你,最好的情形也不过是像一条盲目忠诚的狗,吻一下你漫不经心伸过来的手。而这吻也不是爱的表示,是注定只能永远缄默且被永远分隔开的动物所表示的绝望。我害怕的是我坐在你身旁,就像已经发生了那样,感觉到你的身体的气息和生命,而在本质上却离你更远了,比我此时坐在自己房间里离你还要远。”从这段文学色彩浓郁的文字可以看出,卡夫卡对于恋爱和婚姻的矛盾心理。对于婚姻,卡夫卡既渴望又恐惧,他在向菲利斯·鲍威尔的求婚信中写道,“我的心中怀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恐惧我们的将来,恐惧可能因为我的天性和过错而在我们的共同生活中生出不幸来,而你则首当其冲,整个人被这种不幸所击中。毕竟我在本质上是一个冷漠、自私和寡情的人,虽然我还有其他种种弱点,那些弱点遮掩了而非减轻了我上面所说的那些个性。”这是一封古怪的求婚信,也是一封吓人的求婚信。在菲利斯·鲍威尔家人的眼里,卡夫卡的情况大致如下:公务员,文学青年,在官场和文学领域都没搞出大明堂。有点神经质,疯疯癫癫,经常处于纠结与矛盾之中。对于卡夫卡来说,结婚便意味着异化和毁灭,因为结婚后,“那我便再也不是我自己了”。
五、内转的个人化写作
莱纳·施塔赫在开篇导言中对卡夫卡的一生做了精练的总结:“布拉格犹太人、保险局公务员以及作家弗朗茨·卡夫卡博士活了四十岁零十一个月:从小学到大学花了十六年零六个半月,职业生涯持续了十四年零八个半月,三十九岁办理了退休手续,最后因喉结核死于维也纳附近一家疗养院。”卡夫卡的生命跨度很短,文学跨度却很长,建构了独特的“卡夫卡宇宙”,具有永恒的文学意义。卡夫卡的生活圈子很小,局限于家庭和保险局,有过短暂的旅行经历,结识的人群也不多。从作品的数量上看,不过是约四十篇已完成的散文作品,其中九篇按更宽泛的文体定义可归入中短篇小说之列。这已经是他全部的完成的作品,在德文考订版《卡夫卡全集》中,只占三百五十个页码。生命跨度与文学跨度,生活阅历与文学成就,作品数量与文学价值等元素的严重不对等,足以引起作家和学者的深思。
就写作模式而言,卡夫卡跟那些打着“采风”旗号刻意到外部世界寻找写作素材的作家截然不同,他转向了内心和灵魂的深处。卡夫卡也无意于对小说人物做老套的典型化处理,他是通过描述经典的动作、形象和场景来浓缩经验现实。在卡夫卡身上,我们看到了现代主义小说与现实主义小说的根本分际。
另外,卡夫卡对写作的定位也与常人不同,他在给《许佩里翁》杂志编辑布莱的信中写道:“那些保持天性而远离人群的人,倘若定期出现在某本杂志中,就必须承受自己的名字混在别的名字中间,就像忍受在舞台上被灯光齐齐照射的窘境,他们会发觉自己的模样更加陌生了……他们也不需要别人提携帮助,如果想留下永恒的痕迹,只需依赖自我的滋养,所以,别人若想帮助他们,就得事先损伤他们。”由此可以看出,卡夫卡将写作完全划入私人领域,并将自我的主体性放在了主导位置,不容任何形式的指导与干涉,跟那种大众艺术生产型的文学创作完全是两码事。
卡夫卡用为数不多的作品建构了“卡夫卡宇宙”,成为世界文学史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正如《卡夫卡传》的结尾,“他走回车站,登上列车,火车隆隆驶入夜幕。从无人区返乡,回布拉格,他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