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内人士才能购买的福利房,有的小区是有钱人才能买得起的商品房,有的是打工族租住的握手楼,当然还有名目繁多的多种小区。在体面的小区里,猫和狗比人讲究,穿着时兴的衣服,煞有介事地走来走去,定期去贵族宠物店做SPA。在深圳住得越久,就越会发现人群等级分明。
你想把这只猫带到楼上,又怕麻烦。每天书都读不完,哪有时间养宠物。踌躇不定的时候,你扭头看身边的女人。她早就躬下身,一直在抚摸猫的头顶,看得出来,她对它喜爱有加。她前些日子就说过想养只宠物,猫或兔。你最怕麻烦,未置可否。
拿上去?你问她。
好啊。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躬下身,抓起它的身子,很轻,重量和它的大小不吻合。几个孩童围上来看,其中一个棍子上拴着一只蛤蟆的男孩说“叔叔,这不是你家的猫,留下来给我们玩好不好。”你看了看他棍子上吊着的半死不活的蛤蟆,客气地让他滚一边去。
收留猫的那个星期,女人嚎啕大哭了两次。
你在书房看书,听见女人的哭声,开门到客厅,见她坐在沙发上,两张抽纸捂着脸正哭。瘦猫蜷缩在她身边的坐垫上,一脸不解地仰头望着她。
你抚慰了半天,她说她怕脏,猫咪碰过的东西她都不敢碰。
接下来你们把猫拿进浴室,放进温水盆里,抹上沐浴乳,给它洗澡,吓得它喵喵直叫。浸湿了的猫俨然一只灰不溜秋的大耗子,一点也不可爱。怕它感冒,随即用风筒吹干了毛。它趴在女人大腿上睡觉,真是帝王般的享受。女人发挥淘宝的特长,购买了猫粮、猫砂、猫笼、逗猫棒,真是一应俱全。
没过两天,又听见女人大哭。惊问其故,她说怕猫关在笼子里不快乐,放出来又怕弄脏房间,不知道怎么办。继续追问,才知女人原本打算买化妆品的钱全耗在了猫上。再追问,女人表达了带猫去宠物医院体检,打各种疫苗,除寄生虫,做绝育手术等多项诉求,算下来要花不少银子。
周一一大早,女人收拾完毕,拉着行李箱赶大巴去深圳大学上课。在车门口扭头对车下送行的你说“别忘记给猫咪铲屎”。
高尔夫
你结识过一位大人物,言必称高尔夫。约定见面谈事的时候他会说,我周末正好去观澜高尔夫球场打球,离你那很近,到时候聚聚啊。高尔夫象征着身份和阶层,甚至与贵族还似乎沾点边。你不会打高尔夫,没条件更没时间。大人物那个阶层的人找你,不过是为了请你写点东西,但不打算署你的名,顺便把高尔夫挂在嘴边,彰显自己的尊贵。
你在章阁握手楼之间的一片空地上看见两个男孩,他们各握着一根油光水滑的竹棍,将一只易拉罐打来打去。易拉罐挨了打,瘪得坑坑洼洼。你很好奇,就问其中一个男孩在玩什么。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在打高尔夫啊。没过一会,男孩捡起打瘪的易拉罐,钻进旁边的小餐馆。看得出,那是他家的餐馆,几张油腻的复合材料板桌,墙上两台呼啦作响的摇头扇,没有空调。他的爸妈做些米粉面条之类的简食,招待从电子厂流水线下班的工人。那些打高尔夫的大人物,不会光临这样的小店。男孩那种家庭出身,也很难打上真正的高尔夫,如果将来打上了,可能是球童。阶层不断固化,底层的人改变命运太难了,只能通过做梦聊以自慰。
离章阁不远,象山的阴面便是著名的观澜高尔夫球场了,山环水绕,绿树成荫,球场别墅错落其间,山的阳面便是各种电子厂和握手楼,以及农田菜地,贩夫走卒聚居区,还有你这样的自我流亡者。象山真是奇怪,一面是盛世繁华,一面是遍地垃圾。一山之隔,冰火两重天,完全不同的社会阶层和生活方式。
你曾沿着象山新修的石子路走了很远,几乎走到山阴的高尔夫球场了。大概是受了男孩的启发,你边走边踢脚下的易拉罐,这样可以不那么无聊。一名穿桔黄环卫制服的老人跟踪你很久,原来是在追赶你不断踢起的易拉罐。你会意后就不踢了,看着他捉住它,踩扁,装进背后的蛇皮袋里。他咒骂了一句就下山了,好像这路上的易拉罐都该归他。
那是你第一次爬象山,上山没多久,就被一种原始蛮荒的气息震惊了。怪鸟嘤嘤乱叫,变色蜥蜴挺着带鳞片的脖子爬来爬去,茂盛的南方树种遮蔽山头。环顾四周,竟然空无一人,山下一公里的地方,可是人群密集的章阁呀。这么短的距离,又是两个世界。想必山间的荒凉才是本相。就在十几年前,山下不也是一样荒凉,那时并非所谓的城市新区,而是名不见经传的章阁小镇。
夕阳下,你的影子变得细长而陌生,只有双脚和影子的双脚重合。再往前走,到了山顶,眼前便是数不胜数的破旧弹簧床垫,横七竖八地丢弃在那里。山顶的边缘都是绿树,山顶却是一个巨大的床垫坟场。这仿佛是城市的隐喻,中心埋葬梦想,余烬的微光在边缘泛起。那发黄变色露着弹簧的床垫上演过多少故事,曾是各色男女疯狂搏斗的战场,布面上满是激情与死亡的印记。现在,战场被丢弃,人也不知去向难断生死。站在这里,思绪迷失在深圳的时光走廊里,天色倏然暗了下来,这时心头难免一阵发紧,恐惧那床垫余秽上黏附的幽魂。
下山时脚步就快多了,简直是惊慌逃窜,不过你不想走同样的路,便选了另外一条山道。那条山道水泥铺就,宽敞平整,比上山时的那条石子路高级多了,据说大人物就是开车经过这条路去球场。一侧巨大的山谷里,绿网圈出更加宽阔的土地,十几辆黄色工程机械停在那里,铁皮箱房旁有两三名看守。由于周边民众的抗议,这里巨大的垃圾焚烧项目暂时搁浅了。环卫工程车趁着夜深人静将垃圾翻越象山偷偷抛置到隔壁的地界上,引得邻居城市前来投诉。当烟囱竖起,开始冒烟的时候,你会熟练地拨通搬家公司的电话,带着寥寥无几的家当逃往别处。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不断逃亡,只把故事和记忆留在身后,是你都市生活的秘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