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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智者家族(4)

日期: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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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风·深圳青年作家巡礼之欧阳德彬       上一篇    下一篇

3

西西弗斯在冥界推着巨石上山,起因是他看见了一个秘密。他站在柯林斯城楼上看到了宙斯化身的巨鹰抢走了河神阿索波斯美丽的女儿。当那位到处寻找女儿的可怜老人来到城中,西西弗斯告诉了他这个秘密,以一条河流作为代价。宙斯命令冥王哈迪斯派遣死神摄去西西弗斯的灵魂。虽然绝顶聪明的西西弗斯三番四次戏弄了冥王和死神,还是迎来了自己永恒的命运:反反复复推着一块巨石上山。

美学家阻止我如期毕业,或许因为我像西西弗斯那样看见了一个秘密。去年秋天评奖学金的时候,我提交了五篇核心期刊发表的独立署名的研究论文,却意外落选了。美学家的博士生L得了国家奖学金。神奇的是,公示文件上只有得奖学生名单,没有像往常一样附上获奖论文篇目,也就是说别人无从得知获奖凭据。打开期刊数据库查询,L名下只有一篇美学峰会的会议综述,而学校奖学金评选条例明文规定会议综述不是正规的学术论文,不纳入评选。我就这个疑问询问了学院秘书。秘书说她先问问评奖委员会的负责人,再回复我。几小时后,我等来了回复,她说那篇会议综述学术性极强,所以不是会议综述,而是学术论文,学术价值甚至高于一般学术论文。虽然另一高校刚刚发生过“指鼠为鸭”,我还是被自己身边的“指鹿为马”惊呆了。“所有动物生来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我不敢再往下想了,只想早点离开“动物庄园”。

显然,像西西弗斯一样,我必须为捅破秘密付出代价。阻止我如期毕业,让我反反复复修改学位论文,或许便是对我“看见秘密”的惩罚。论文无论怎样修改,哪怕所有章节都已在核心期刊发表,美学家照样可以上纲上线,找到论文不通过的理由。

永远重复一项无意义的劳作,“永劫轮回”,是诸神给人类命运设计的最大苦难模型。但是,正当诸神在奥林匹斯山盛大宴会上调笑那个渺小的凡人何时垮掉的时候,西西弗斯奋力推动巨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觉察的微笑。近两百年来,只有尼采、加缪、萨特等智者家族读懂了西西弗斯之笑,尼采称之为大蔑视者,加缪称之为反抗绝望的荒诞人,而萨特感到阵阵“恶心”。

在宿舍楼下,我碰见了满面春风的L。他热情地向我打招呼,询问我的论文修改情况。我说我的论文得重写。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总是在校园里遇见他。提香的名画《西西弗斯》中,左下方有一双不易觉察的眼睛,那是西西弗斯的监工。我莫名地觉得,他就是我的监工。也许因为春日的阳光过于猛烈,我看到他的面孔成了倒立的锥形,如果加上胡须,就成了老鼠的形态。再见了,鼠脸青年,再见了,一篇会议综述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学术家。我返回宿舍,继续修改论文。西西弗斯再次扛起了巨石。我耳边回荡着西西弗斯的声音:只要我还在推动巨石,就是在嘲弄诸神。那伟大的行吟诗人荷马,留下了歌颂我的诗篇。诸神迟早被人类遗忘,而我的故事将永远流传。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Y师妹敲开了我的宿舍门。这就是宿舍在一楼的坏处,很容易受到打扰。我在门上贴了“办公重地,闲人勿扰”的塑料牌子也无济于事。这栋宿舍楼住着很多拖家带口的大龄博士生,所以女生可以随便出入,简直是“法外之地”。

“傻鸟!整天闷在屋里不好,出来探讨学术。”Y师妹站在门口,看起来年轻而清纯,却透着一股疯劲儿。不过我欣赏这种内在的疯狂,甚至开始有点喜欢她了。

“天呐,师妹,你也太爱学习了吧!”

“要不,我们直接开始内部研究?”Y师妹朝我眨眨眼。

“不要,不要,搞学术一定要循序渐渐,不能急于求成。咱们还是先去校园里散步吧。”我赶紧跳到门外,顺手锁了门。

当我们并肩站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广场上,我才意识到Y师妹的目的:她带我来看另一个我,在校园里遇见另一个自己。

那是一个巨大的学术风云榜展板,每个学院选出一名学术榜样。前些日子学生部向我要简介和照片,就是做成展板在这里展示。

我凝视着自己的照片和简介,感觉“那个人”如此陌生。他相信理论家比小说家更懂小说,就像相信李莲英比西门庆更懂爱情。我不愿意承认他的存在,甚至想与之告别。当生活了十多年的大学突然陌生,离开的时辰便到了。

我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不自觉地握住了Y师妹纤细的小手。

“走!回宿舍文本细读去!”我忽然如释重负,欢快地说。

“这次是外部研究还是内部研究?”Y师妹问。

“双管齐下!”我答。

“宿舍的上下铺铁架子床不适合搞学术研究。”

“那破玩意早被我拆了。我自己组装了一张松木大床,结实得简直可以开一场大型学术研究会!”

4

在那间“英式地下室”里,Y师妹刚走,小说家X就再度现身。他说实在看不惯美学家对其小说代表作《智者家族》的上纲上线胡乱歪曲,打算约美学家来一场广场辩论。

我担忧地说,恐怕美学家不会答应,要么缩在专家公寓不敢公开辩论,要么不屑于辩论。

美学家已经答应了,就在S城市民广场。我准备在媒体上公布这一消息。到时候欢迎来围观。小说家X欢快地说。他总是这样,说话从不拖泥带水。

直到广场辩论那天,我都没想明白美学家为什么前来应战,就像想不明白传武大师为什么敢于对战综合格斗运动员。是的,这些年,我越来越搞不懂这个世界了。

因为小说家X并不存在,或者说小说家X就是我。我不得不邀请一位兄长来扮演。这位朋友年届六十,颇具文艺家气质和革命家风范,当然也出版过几本书。由他扮演小说家X,再合适不过了。

辩论现场十分简朴,没有高台,没有宣传展板,甚至没有话筒音响,只是以一棵大榕树为圆心陆续聚拢起一圈一圈的人群,甚至还有一些流浪街头的动物。这些景象给我一种莫名的感动,使我觉得这是两千多年前的雅典,苏格拉底走上广场,随意寻找市民对话,担任智慧的“助产士”。那些市民,包括教师、工匠、园艺师、娼妓,甚至流浪狗和野猫。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让我由衷赞叹这是一座伟大的城市。

“小说家X”与美学家已经面对面站在人群围成的圈中,紧挨着那棵大榕树。离约定辩论的时间上午十点整还差三分钟,他们面带微笑地看着对方,都十分守时。这是一场暴风雨般激烈辩论之前的寂静,这是黎明曙光乍现之前的黑暗。大家都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时候,我在人群中发现了两位在隔壁城市的著名大学任教的著名理论家,他们大概不愿被同行发现,安静地站在三圈之外的边缘位置。他们的理论成就与名望远在美学家之上,有什么必要来观摩这场论战,我百思不得其解,索性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做一名看客。

“小说家X”与美学家几乎同时抬腕看了一下手表。

时间到了。

“小说家X”刚想开口,美学家抢先说,作家死了。

一些围观的读者正想发表意见,美学家又说,读者也死了。

那两位著名理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了最里面的一圈,他们正想说话,美学家说,其他理论家也死了,世界上只有他自己拥有对《智者家族》的阐释权。

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美学家装备了战无不胜的理论武器,当然他根本没读过小说家X的长篇小说代表作《智者家族》,他对那本书的所有认知来源于最近对我论文的评审,并且只是在评审现场随意翻翻,然后理直气壮地指导而已。

人群散去,大家离开了那个扮演理论家的政客。奇怪的是,美学家依然站在原地,似乎对别人的离开无动于衷。

“小说家X”约我一起去逛附近的书城。我知道他只是想看看自己的著作是不是摆在了卖场显眼的位置,如果摆放位置不理想,他会找工作人员调整。想到这,我拒绝了“小说家X”,折返回来,远远地观看美学家最后的表演。

广场上只剩下一黄一黑两条流浪狗蹲坐在地上,注视着美学家。

这两位忠实“观众”立刻触发了美学家表演的冲动,开始了冗长乏味的授课与演说。过了一会儿,其中的一条黄狗大概要提问,冲到了美学家前面,随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