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也许是美学家推力过小,我的整个身子趴到会议桌上才把那两本印刷品拿到手,简直“斯文扫地”。
美学家说,在开题报告会和前期的论文修改讨论会中,他也对《智者家族》产生了兴趣,撰写并发表了论文,应该是《智者家族》研究领域的权威之作。你不妨读一读,学习一下文中的正宗学术方法。
美学家的这一举动冲淡了我心中的失落和刚才斯文扫地的尴尬。漫长的求学生涯中,我一直把在师长的督促下读书当作幸福。
就在这时候,小说家X从廊柱后面探出脸来,朝我喊道:“蠢货!答辩委员会投票决定,其实是美学家的个人决定,并且是预先的决定,跟你的预答辩表现以及论文毫无关系。不然,为何美学家提前准备好了送给你的学术杂志呢。他送你学术杂志,其实在暗示你写作时多多引用他的论文,并将其列入参考文献的显眼位置,甚至要把他对你的学术提携写进致谢词。十多年来,你埋头读文史哲,甚至神学,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没理会小说家X,因为这时候导师让我跟他一起招待参加预答辩的教授们,同去教工食堂二楼的“尊师重道”包间。
在包间里,美学家与左右的两位教授假意推让了一下,坐了首席,毕竟头衔最多,名头最大,又是特聘教授,坐首席理所当然。我的身份是学生,自然坐在靠近门口的上菜位。
我心事重重,想着接下来的论文修改,不愿说话,也说不上话。右手边的女教授探过身来,善意地小声提醒,督促我抓住宝贵机会,就论文的学术问题向各位学术大家提问,当然,最好边敬茶边提问。可是,美学家与邻座的M教授正兴高采烈地嘲笑《围城》是三流小说,哪有闲心听我提问。细细听去,也有一些古怪。那就是他们将《围城》定性为“三流”,却不说明个中原因。大概当惯了判官,不屑于解释。
在S城大学读书的十多年,我只见到过M教授三次,奇怪的是,每次见到他,他都提起同一件事,那就是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位名牌大学博士生的时候,发表文章批评《围城》是三流小说,被杨绛告到主管社科的副校长那里。三十多年的学术生涯,仿佛只有此事可堪夸耀。并且这件事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或许只是吹牛呢,杨绛先生会理会这类事?
过了一会儿,美学家转换了话题,开始取笑一位去年离世的Y教授,说他看病时过分在意级别,跟医生说教授相当于厅局级,请求转去干部病房。Y教授的论著,我读过一本,堪称后现代小说叙事学领域的经典。这时候,我恍然大悟,美学家嘲笑的作家学者,都有流传后世的代表作,而他本人,著作译作十余本,却无一本拿得出手的东西。这高端饭局上的交谈,像极了太监大谈爱情,我索性以修改论文为借口,提前离开,其实去了附近的北山书城。
十多年来,我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每次听到身边有人嘲笑《围城》是三流小说,就新买一本《围城》重读,不得不辟出一层书架专门放置《围城》。神奇的是,每次都能找到对应,确认嘲笑者在小说中的人物类型,有时候是克莱登大学假洋博士韩学愈,有时候是道貌岸然玩弄权术高松年,有时候是攀龙附凤溜须拍马陆子潇,有时候是半吊子诗人曹元朗。
这次也不例外,离开饭局之后,我步行去书城,重买一本,找点读书的乐趣。
2
我刚走到北山书城的入口,迎面遇见了Y师妹。她正抱着几本书出来。看到我,她的嘴角泛起笑意,在午后的阳光下,更加明艳动人。
“啊,师兄好,没想到又遇见你。”
“是啊,一天遇见两次。”
“您也来买美学家的书?”
“我买《围城》。”
“难道你买的都是美学家的书?”
“对呀!”说着Y师妹把封面朝向我。
“为何买他的书?为何只买他的书?那些书跟你的毕业论文有何关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研究后现代主义诗歌。硕士生开题的时候,我就在现场负责记录。”我问。
“怎么没关系,有重大关系。上午旁听预答辩,感到压力很大。请教了早年毕业的学姐,学姐说买了美学家的专著,找机会拿到办公室请他签名,预答辩和答辩就会顺利通过。学姐还说,这是秘密,不要外传。”Y师妹眨着明亮的眼睛。
“如此绝密,竟然告诉了我?”
“师兄让我想起读过的一句诗:飞鸟行走在地也让人感觉翅翼在身。”
“好啊,你骂我是鸟人。”
“其实是称赞。”
“开什么玩笑,我连预答辩都没通过。”
“女人的直觉。”Y师妹说。
“女人的直觉等于错觉。”我说。
“你再这么说,我就拿女权主义理论批判你了。”Y师妹微笑着说。
“别,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Y师妹折返书城,陪我买了《围城》。接下来的事情我就记不太清楚了,只感觉到我们似乎一见如故,还去书城附近的野猫咖啡馆,后来大概一起回了学校。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敲我的宿舍门。
我打开门,看到笑意盈盈的Y师妹。她喊我一起去食堂吃饭。去食堂的路上,她自然地挽起我的胳膊,可我立刻触电般地把她推开了。
“看你文质彬彬一表人才,没想到是个死渣男。”Y师妹委屈地说,但似乎并没生气。
“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迷惑不解地问。
“明知故问!”
Y师妹说,昨天我们在野猫咖啡馆喝过咖啡,又点了一份牛肉披萨和一份水果拼盘,当作晚餐。夜幕降临之后,我们步行回学校。在路上的时候,我几次试图牵她的手,都被她矜持地推开了。回到学校,我们先是围着文山湖绕了五圈,边走边聊,还探讨起伟大的学术。她说她走累了,我提议去杜鹃山,山上有一些双人椅,又有丛林环抱,野虫低吟,很适合探讨伟大的学术。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Y师妹羞于提起,还一度怀疑我故意否认,让她巨细靡遗地讲述是为了满足某种变态心理。在我的再三追问和循循善诱下,Y师妹终于说出了山上的事情。我先是对她进行了以“文本细读”为基础的“外部研究”,终于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进行了“内部研究”,更无耻的是,在探讨完“现代性”之后,还让她背对着我,开始探讨“后现代性”。
“探讨伟大学术固然很好,但被蚊子叮了很多包。我给你送无比滴来了。”Y师妹说着,递给我一小瓶药水。
这时候,我感到腿肚子和屁股发痒,把裤子卷到膝盖,看到几处红肿。
“肯定是小说家X干的。预答辩和接下来的饭局,我身上的小说家X被激活,甚至压制住了青年学者的存在,一度占据了主导地位。”我喃喃自语。
显然Y师妹把这当成了推卸责任。她立刻回击:“傻鸟!你不是青年学者,也不是小说家X,而是学者型三流小说家胡大柱。”
我心想,自己在Y师妹心中的地位,从师兄变成了傻鸟,不知道是上升了还是下降了。世间的事情难以理解,充满了混沌和不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最近学术进步很大。
我好不容易摆脱了Y师妹的纠缠,返回了宿舍。
我的宿舍位于云杉轩一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最重要的是,可以独享,不必担心舍友投毒。
阳台的窗外是一个长满杂草的土坑。土坑的边缘与窗棂齐平。这间位于一楼的宿舍更像地下室,阳台只能容下一张单人书桌。这是宿舍里唯一可以凭着自然光看书的角落。即便阳光灿烂的日子,不开灯的话,宿舍里也是一片漆黑。土坑的那一边便是专家公寓,住着美学家等大人物。地基比相邻的宿舍楼高很多,面积、采光以及家具配置也比宿舍楼好很多,显示着身份与地位的差别。大人物们经常在专家公寓后侧的荒地上接打电话,大概觉得此处无人,经常开启手机外音,万万没想到坑中有耳。三年下来,我听到了许多秘密,不大光彩的占多数,有的要求学校安排子女或学生进校工作,萝卜坑式设岗让其他应聘者陪跑,有的对学院奖学金评选指手画脚,暗示让自己的研究生得奖,有的在电话里跟女人调情,尺度惊人听起来不像老婆,也包括美学家的秘密。那天,我正在书桌旁看书,听到有人外音打电话,抬头看到坑外的美学家。
我听收音机时记下了你们的电话。美学家说。
哦,好的,先生,请问您是哪方面的问题呢?电话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无法勃起。
请问,如果按满分十分的话,您房事时几分硬度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