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作为一名S城大学后现代主义小说研究专业的博士生,一直保守着一个秘密。我生活在自己的秘密和别人的秘密之中,依靠汲取秘密的营养活着。既然判决我“无限期延毕”,导致我不能按照原计划对长篇小说《智者家族》进行博士后阶段的研究,我索性将秘密公之于众。
我的秘密就是,我的博士论文研究的后现代主义长篇小说《智者家族》并不存在,我的研究对象小说家X也是我杜撰的。一年多来,这篇论文得到多位教授的指导,甚至有位指导过我的教授在业内权威学术期刊《学术与真理》上发表了一篇雄文《从后现代主义文学生产看<智者家族>的本体论误区和文化学转向》,从后现代意识形态建构和解构以及重构的角度批判了《智者家族》的后现代性内涵和错误思想倾向,可谓高屋建瓴,振聋发聩。在此,我一并表示衷心的感谢和诚挚的歉意!
小说家X和长篇小说《智者家族》虽说是我的杜撰,但并非凭空虚构。我读博之前确实写过几篇小说习作,是一名默默无闻的三流小说家,长期混迹于S城的城中村和城乡结合部。导师“田野调查”时发现了我,给我的小说写了一篇鼓励性的评论,发表在本地文学内刊《北山文艺》,鼓励我报考他的博士。他的原话历历在目,“你读了本校文学硕士,竟然活成了孔乙己。我看你的文字里尚有几分活气,跟我读个博士吧,实现命运的大转变。”
读博期间,导师让我遏制小说创作的冲动,致力于完成三流小说家到青年学者的精神蜕变,实现文学话语到学术话语的语言转换,进行彻底的“思想改造”。小说家X便是那个被压抑的自我,而《智者家族》则是小说家X关于一部伟大小说的不自量力的构想。小说家X像很多三流小说家一样,始终怀有写出伟大小说的野心,有时候陷入自己就是伟大小说家的幻觉里不能自拔,甚至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就是被缪斯选中的凡人。简直就是尼采嘲笑过的“伟大症患者”,着实滑稽。
我在导师的潜心指导下,身上的小说家X一度消失。我成了一位在本地小有名气的青年学者,甚至经常收到图书馆、书城、中学等单位的讲座邀请,而我的讲座颇受好评。不知怎的,在今年的毕业季,小说家X再度现身,并一度盖过了青年学者的存在。青年学者与小说家X在我身上缠斗得难解难分,莫非这就是巴赫金所说的“复调”?我的学习生活极其孤独,小说家X一度成了我唯一的同学,而《智者家族》的构想在我对其阐释的过程中渐趋成熟,所以我的博士论文《〈智者家族〉的后现代性问题研究》才如此逼真,加上我多篇论文在核心期刊发表(从博士论文拆解而来,一鱼多吃),以至于蒙蔽了多位博学多才的教授,甚至德高望重的特聘教授。不仅如此,一家专门收录已发表学术论文的著名网站还冒出了多篇《智者家族》研究论文,大有雨后春笋之势,我只好将它们作为研究文献列进了绪论文献综述部分。或许都是因为我的误导。我再次表示衷心的感谢和诚挚的歉意!
小说家X固执地认为,我领受的“无限期延毕”的判决并非因为《智者家族》不存在的秘密被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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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预答辩只是走过场。因为学院秘书昨天已经告诉我收到了所有预答辩教授的反馈表,他们虽然提了一些修改意见,但都在“通过”两字后面的方框里画了勾。虽然有着走过场的预设,但是我没有掉以轻心,按照提前做好的PPT汇报自己博士论文的研究思路与意义。五人组的预答辩委员会,美学家是委员会主席,坐在长条会议桌的对侧正中位置,两侧分坐两位教授。我坐在美学家的对侧。我的导师坐在我的一侧,跟我相隔三个座位。按照导师回避原则,我的导师不能填写评审表,也不能表态,但允许旁听和介绍性发言,所以他与我一起,处在被审判的一侧。靠墙的那排椅子上,坐着几位前来旁听的师弟师妹,大概是为自己将来的预答辩和答辩积累经验。
听完我的汇报,教授们分别发言。他们的发言都分两步走,第一步肯定我论文的长处,第二步指出不足。
在教授们轮番指导的预答辩现场保持不笑需要很强的意志力,因为他们在对一部并不存在的小说指手画脚并且全都假装看过,这需要多么伟大的表演者精神啊。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直保持着谦逊的微笑,对他们的意见频频点头表示赞同,并认真地记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糟糕的是,小说家X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右侧的座位上,时不时插话,扮鬼脸。我知道,小说家X只对我显现,别人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说话,但是,他不合时宜的出现干扰了我的临场表现。
“你论文中有一个很大的问题。不能引用诗人、小说家等作家的话做论据,只能引用专业理论家的话做论据。因为罗兰·巴特之后,作家死了。你在论述现代性的时候,引用波德莱尔,论述现代小说的时候,引用昆德拉,显然不对,不符合学位论文规范。”美学家率先指导。
虽然我不大认同美学家的观点,但我频频点头,装作认同,还将他的意见记了下来,并且尽力把字写得端正。预答辩之前,导师就嘱咐过了。预答辩只是走过场,就是各位导师给你的论文提意见,你虚心接受就好,不要反驳。如果我一直保持这样就好了,没想到受到小说家X的严重干扰。这不,美学家话音刚落,小说家X就伏在我耳边说道:“真是瞎指导哦!”
在如此严肃庄严的学术场合,小说家X竟说出这样的话。我一时没忍住,转头对小说家X说,你闭嘴。虽然我竭力压低了嗓门,但是恐怕还是传到了美学家的耳朵里,不然,他为何一脸严肃地望着我呢。我使劲抿了抿嘴,做出嘴巴不受控制的样子,试图以此缓解尴尬。
好在美学家似乎没受影响,因为他开始继续指导了。
“作为一名后现代主义小说研究专业的博士生,你应该多多引用伟大的西奥多·阿多诺教授著作里的观点。阿多诺教授的否定辩证法思想和资本主义批判理论直接引发了后现代主义思潮,进而影响了全世界。”
这时候小说家X又在插话。我故意忽略他的存在,但他那不着边际吊儿郎当的话语还是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你知道阿多诺怎么死的吗?1969年,阿多诺成功地将自己的学生们培养成了新左派。不料学生们比他更激进,造反啦。三个女学生脱掉上衣,将阿多诺教授围在讲台上,逼问他是真革命还是假革命。理论界的扛把子阿多诺教授竟然被三对人间美物吓死啦!”
虽然小说家X讲得绘声绘色,甚至有点诱人,但是我竭力不扭头,保持着谦逊的微笑。
“喂喂喂,这说明什么?说明阿多诺的理论没啥用!”我虽然没扭头,也猜得出小说家X此刻在做鬼脸,口眼歪斜不正经地笑着。
这时候,坐在美学家身旁的M教授开始了别具一格的指导:“我认为,你的论文从现代性和后现代性的角度阐释《智者家族》,显然是低估了那部小说杰作。在我看来,《智者家族》其实已经超越了现代和后现代,已经跑步进入了后后现代,也就是从modern到post-modern再到double post-modern,甚至已经很赛博朋克……”
我保持着谦逊的微笑,但还是没忍住扭头看小说家X。那家伙吊儿郎当倾斜着身子,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正朝旁听的师弟师妹眨眼睛,很可能在用眼神挑逗年轻貌美的硕士生Y师妹。这时候,我已经无法确定Y师妹是否看到了小说家X。
美学家最后一个发言,带有总结的意味。这时候,在现场做记录的学院秘书示意我回避,因为预答辩委员会要做最后的投票决定。
令我备受煎熬的预答辩终于结束了。
我在会议室外的天井里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S城的三月,阴晴不定,倒春寒与回南天轮番上阵,尤其是今年。我看到导师在会议室门口朝我招手,便返回会议室。美学家说,论文需要大改,距离论文外审只有三周时间,担心我修改不过来累着,所以导师们决定让我推迟到下学期再重新预答辩。如果下次预答辩还是没修改好,那就再次延毕,以此类推。
这时候,美学家从会议桌的对侧将我的打印版论文和一本学术期刊推了过来。也许是会议桌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