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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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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言酣中客

日期: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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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5版:伶仃洋·专栏       上一篇    下一篇

赵目珍

退隐是陶渊明经过深思之后做出的清醒选择,尽管归隐之初内心时有交战,但心底毕竟是明白的。此前曾述及,陶渊明在做出最终归隐田园的选择之后,常有人对他进行劝诫。那位“远见候”的田父离开之后,渊明的一位近邻似又表现出类似的行径。于是陶渊明做了一首诗,再次叙述这种情形,这首诗即《饮酒》系列中的第十三首:

有客常同止,趣舍邈异境。一士常独醉,一夫终年醒。醒醉还相笑,发言各不领。规规一何愚,兀傲差若颖。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

诗的开篇谓:“有客常同止”。《诗经》的《周颂》中有一篇《有客》,篇首曰:“有客有客,亦白其马。”陶渊明“有客”的用法或许来自这里。陶渊明诗中的“客”,可能是一个特指,也可能是虚构的。曾国藩说:“晋宋间以‘同居’为‘同止’。”故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个人常跟我邻近居处。然而,虽然长居一处,两个人在“趣舍”上表现出的境界却大相径庭。这里的“趣舍”,有的版本为“取舍”。从现代的视角看,意义上虽通,但意味上差了一些。不过在古人那里,“趣舍”和“取舍”似乎是通的。杨勇《陶渊明集校笺》注即云:“取舍,即趣舍。”不过,杨笺未再具体阐释“趣舍”是什么意思。龚斌《陶渊明集校笺》注云:“趣舍,指出处进退。”所注已经明晰。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也注“取舍”为“进止”,并解释“‘同止’指居处邻近。‘取舍异境’指出处仕隐迥然不同。”

接下来陶渊明描述两个人“异”在何处:“一士常独醉,一夫终年醒。”很多注家都认为这里的“士”是陶渊明自指,“夫”即首句中所说的“客”。陶渊明说自己与那位近邻一个常醉,一个常醒。当然,这里的醉与醒,不一定是完全针对饮酒而言。袁行霈先生说:“‘醉’与‘醒’,不仅关乎酒,且指处世态度。渊明之醉,乃韬晦远祸,萧统所谓‘寄酒为迹者也’。”说得很有道理。接下来陶渊明说,两个人“醒醉还相笑,发言各不领”,意思是醒的人醉的人不时相视而笑,但对对方的发言却各自不能领会。可见所谓的笑只是表面上的应酬,两人所思所想并不在一处。陶渊明的这两句诗,很容易让人想到《楚辞·渔父》中屈原所说的“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在醒与醉的意识上,屈原认为“醒”是胜于“醉”的。而陶渊明在《饮酒》这首诗中,自托于醉,显然是认为“醉”胜过“醒”的,有反用其意的味道。李剑锋在《重定陶渊明诗笺》中评价说:“渊明字面形式反其意而用之,而忧时愤世之情本质实同,只是增一曲折,透过一层玄悟,有‘而今识尽愁滋味’之慨,却不为此慨束缚胸襟。”不过,陶渊明虽然未被“此慨束缚胸襟”,“识尽愁滋味”的感慨定然还是有的,这其中的“愁”当即不被世人所理解的那种孤独。

陶渊明为什么认为“醉”胜过“醒”呢?接下来他对醉者和醒者做了一个比较:“规规一何愚,兀傲差若颖。”这里的“规规”很多注家都引《庄子·秋水》中的句子——“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来做注解。成玄英对这一句做过疏解:“规规,经营之貌也。夫以观察求道,言辩索真,虽夫规规用心,而去之远矣。”大意是:拘泥浅陋地用短视的方法去探寻和索求道,必然是离道越来越远!故袁行霈注“规规”为“浅陋拘泥貌”。龚斌还将“规规然”溯源到《荀子·非十二子》中的“瞡瞡然”,并引了杨倞的注做阐释:“瞡与规同,规规,小见之貌。”很显然,这里表现出“规规然”状的是那位醒者。陶渊明认为,这样的人是愚笨的。兀傲,袁行霈注释为:“兀然、傲然,不拘礼节貌。”古直《笺》则引了《庄子·秋水》中的“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支遁《咏怀诗》(五首其一)中的“傲兀承尸素”,以及刘伶的《酒德颂》和《文选·游天台山赋》中的注,并下断语:“兀傲即醉后颓然自适之状。”不过,支遁《咏怀诗》中的用法是“傲兀”,并非“兀傲”。龚斌则解释,“兀傲”乃“魏晋时语,亦倒称‘傲兀’。”差,是比较。颖,是聪颖。很显然,这里表现出“兀傲”之态的乃是这位醒者。因此,这两句诗的意思就是,陶渊明认为:醒者愚而醉者颖。其依据就是二者在识见上有高下。李剑锋在《重定陶渊明诗笺》中说:“醒者世俗小见,醉者高明拔俗,所谓‘醒非真醒而实愚,醉非真醉而实颖。’”并引了“马一浮说此诗”的观点:“‘规规一何愚’,言醒者之计较利害也。‘兀傲差若颖’,言醉者之忘怀得失也。”汤汉的注也分说得明白:“醒者与世计分晓,而醉者颓然听之而已。渊明盖沉冥之逃者,故以醒为愚,而以兀傲为颖耳。”

到了诗的最后,陶渊明说:“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酣中客,指的是正在酣畅饮酒的人。陶渊明寄言醉中之人应当夜以继日地秉烛而饮。古直《笺》中对为什么要秉烛而饮做了推理:“魏晋、晋宋之际,志节之士每以酣饮避祸。”还举了《晋书》中阮籍的故事进行佐证:“文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并进一步阐释说:“拒婚以醉,诚兀傲若颖哉!盖自命醒者,每出智力以佐乱,岂若托于醉者,得全其真于酒中。”马一浮也说:“‘寄言酣中客,日暮烛当炳’,若曰当续饮也。是故其所谓酒,不必作酒看;其所谓醉,不可作醉会。”(《马一浮集》第三册)

细细想来,这首诗似也是陶渊明在为自己的归隐寻找依托,为他人劝诫提供解释的思想依据。这也证实了他此刻正怀有不为世俗理解的孤独。袁行霈“析义”说:“醉者若愚而实不与愚,醒者若不愚而实愚。世事既不可为而强为之,徒然无益也。世事既不可为而不为,委顺自然也。然渊明本欲有为者也,世之相违,不得已而退隐,遂以醉者自许。”同时认为他在“醉语中愤慨良深”。但是,我们能够感觉得出,陶渊明的言辞并不激烈。清人邱嘉穗在其《东山草堂陶诗笺》中亦持此看法:“其箴砭世人处,却仍以诙谐出之,故不觉其言之激也。”认为陶渊明虽然有意箴砭世人,用的却是诙谐的手法,所以言辞上一点也不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