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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小巷弯弯(2)

日期: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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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3版:凤凰山·有凤来仪       上一篇    下一篇

道锄地四法,他却常常会锄三遍地,父亲的说法是,第一遍间苗,除掉多余的禾苗;第二遍松土,松土后禾苗可以自由呼吸;第三遍是培苗,加固禾苗根部土壤,预防禾苗长高后在风吹中倒伏。

一把好的锄头就是父亲手臂的延长,有了这把锄,父亲无需蹲下腰身也能将农田的草除去。父亲有时候会拄着锄柄站在田间地头做短暂的休息,这时候他手中的锄头光滑而锋利,那是锄刀一次次扎进泥土与泥土亲密对话中达成的,是一次次和土中的草根纠缠后练就的。锋利的锄口闪着一道白光,白光翘向锄头两角后泛着幽幽的蓝。

锄角似乎长着眼睛,我说的长了眼睛的锄是拿在父亲手中的锄。一把寻常的锄头拿到父亲手中就有了精气神,锄草时,锄角的眼光变得异常犀利,草和探出地面一拃高的玉米苗长在一起,父亲弯腰把锄,锄头绕着庄稼走过,草被锄角勾去,玉米苗便站直了腰身。

父亲还知道许多和锄头相关的农谚。“锄头响,庄稼长。”这是强调锄头锄草的功效,将杂草剔除,才能提高庄稼收成;“锄头底下三分水”这是强调水土保墒,墒情好庄稼长势才会好;“千锄生银,万锄生金,一锄不动草生根。”这句谚语既指向了农活儿的艰辛,也指向了庄稼人固有的勤劳品格。

庄稼人在毒辣辣的日头下手拿一柄锄,以弯腰的姿势面对大地、面对生活。锄禾日当午,此时大地如同一个火笼,趁着正午锄草,烈焰一般的阳光刚好把锄倒的草晒死。

给玉米苗上肥料用的工具也是一把趁手的锄头,上肥料恰恰在阴天,赶在落雨之前最好。父亲抡起锄头在玉米跟梢的附近挖了一个坑,我迅速扔进去一把肥料,父亲抬手在另一棵玉米苗跟梢挖一个坑,锄头挖起的土顺势将刚刚那个盛放了肥料的坑盖上。这个劳作过程中,父亲是弯腰低头前行的,我是提着一个盛满肥料的小桶倒退着行进的。

泥土需要锄头松土,庄稼需要锄头除去杂草,一个人的生命呢,是否也需要一把铲除杂草的锄头?刘亮程在《一个人的村庄》中写过这样一句话,“我们认为不让地荒掉,自己的一辈子就不会荒掉。现在看来,长在人一生中的荒草,不是手中这把锄能够除掉的。”

人生也会滋生杂草,手中这把看得见的锄头有了局限,此时阅读或者与贤士对话都可以化作一把锋利的锄头,将那些看不见的杂草除掉。

珠落有韵

故乡老屋的方桌内侧放着一个旧算盘。这是一个木制算盘,色泽古旧,纹理斑驳,似乎已经在时光深处蹲坐了许多年。

现在的孩子恐怕大多数都不知道算盘为何物了。算盘完成了历史使命自觉隐退了。其实,早在我上小学的时候,算盘就转身渐渐地退居时间的幕布之后了。

那些年生活中常用的算盘,其形状一般呈长方形,用木制作成框、梁、珠。在结构上,内贯直柱,俗称为“档”,档上串珠。中间设梁,梁上两珠,每珠作数五;梁下五珠,每珠作数一。在算理算法上,普遍采用“五升十进”制。最常见的算盘有鼓形珠算盘和菱形珠算盘。

我家老屋的这个算盘是鼓形珠算盘,四周还有铜皮包角。我打量着包角的铜皮,仿佛看见旧时光里的手艺人走街串巷的身影,他们行走在巷子里既修补了旧物又修补了光阴。

这个算盘是父亲用过的,确切地说是父亲的教具,父亲早年在村西头的学校当过老师,课堂上这个算盘就成了知识传递的媒介。算盘上的珠子拨打起来能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犹如一阵急雨骤然落下,悦耳动听。父亲在课堂上拨打算盘奏出的乐声,一定会如春雨一样浸润学生的心灵。

在我记忆的深处还常常闪现这样的场景,晚饭后刚刚撂下饭碗,胡同口开磨坊的利叔拿着一摞记账用的纸走了进来请父亲帮忙拢一下账。也有时候是胡同尾赶大车的明叔进来,他大嗓门,一进院子就吆喝,“哥,吃饭了没有,吃过饭帮我算一下账,我看着这些数字脑壳疼。”每逢这个时候,父亲便取出算盘,在昏黄的灯光下噼里啪啦一阵拨打之后,账目就一清二楚了。我读小学时算盘不流行了,父亲并没有将珠算技法传授给我,却将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和与人为善的做事风格潜移默化地传了下来。

算盘里藏着古人的智慧和文化隐喻,算盘的上框、下框和中间的隔框,对应着“天、地、人”三才,三个框中的算珠共六十颗,上框内的算珠二十四颗,对应“六十甲子”和“二十四节气”,十二根立柱对应“十二地支”,上框的两珠和下框的五珠对应阴阳和五行。

算盘也有着一定的象征意义,象征着堂堂正正、公私分明。齐白石有一幅名画《发财图》,画的就是一个算盘。对此白石先生有一个解释:欲人钱财而不施危险,此乃仁具耳。

关于这一幅以算盘为内容的《发财图》还有一段类似禅宗问答的佳话。买家来求一幅发财图,齐白石问画一个赵公明如何?买家答非也。齐白石又问画印玺衣冠可好?买家又答非也。齐白石再问画刀枪绳索如何?买家继续否定。最后买家问白石先生画一个算盘如何?先生答曰:善哉。

对赵公明的否定等于对神祇的否定,发财不必迷信神灵。对印玺衣冠的否定实际上是对官道发财的否定,这样一条世人向往的发财之道也并非正经之路。刀枪绳索定然是发财的黑道,对刀枪绳索的否定就指向了良知和道义。最后买家和卖家都选择了算盘作为《发财图》的内容,这时候算盘象征着发财的仁义之路,既公平公正又童叟无欺。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算盘一转身退出了历史舞台,却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和算盘有关的俗语。“三下五去二”“二一添作五”等俗语既活跃在平时的生活中,也活跃在戏文里。生活中常听人说,“这件事情根本不用磨磨唧唧、拖拖拉拉的,三下五去二就搞定了。”戏曲《刘墉下江南》第二本《铡西宫》中三千岁刘墉有这样的唱词:“我三下五去二,铡了耶凤英,万岁爷恼羞成怒啊,我戳了个大窟窿,直气得万岁爷一蹦三尺还挂零,才把我官降三级去南京啊……”

戏文里面和算盘有关的俗语让我想起了宋末元初诗人刘因的《算盘》诗:“不作瓮商舞,休停饼氏歌。执筹仍蔽簏,辛苦欲如何?”

图画、戏文和诗歌里的算盘均带有文化的分量和温度,这时候的算盘已经超出了实物的意义,它和《诗经》里的草木虫鱼一样可以笺尔雅、续离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