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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逝川(2)

日期: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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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凤凰山·有凤来仪       上一篇    下一篇

我说,你这都是从哪里弄来的啊?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小护士说,手机上铺天盖地。

我有些脸红,觉得自己太out了。

这时,小护士的手机来微信了,她低头看了下,然后对我说:算了,不玩了。遂将抽屉拉开拿出两个导尿袋递给我。

我说,咱俩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患者有什么问题好向您请教。

小护士说,没这个必要吧。

我又一阵脸红。急忙把导尿袋放进随身的包里,出了医院,重新回到马路上。我想,哪天回老家,尽快把这两个袋给妈妈送去,或者找人捎去。

路上行人依旧很多,这不意外。每年春节都这样。只是天色灰暗,似要下雪的样子。也有些冷。

正当我闷头前行的时候,手机响了,还是教导主任打来的,问我去学校没有。我说正在路上。她说她又联系了那位和我一起值班的老师,那位老师如果能赶在你前面到学校,你还是别去了吧,你们俩有一个人值班就行,反正也没什么事。我让那位老师联系你。

不一会儿,一个男子打来电话,他说他姓尤,蚩尤的尤。

不记得我了?老四(我在家排行老四)。我不就是你尤大爷家的二哥嘛!就是我爸和你爸一起从老家海城来矿上参加工作的,一起来的那拨人中属咱两家关系最近,我妈和你妈,就是程大娘,秋天里她们经常搭伴去拣地……你不记得了吗?

我知道,我怎能不记得呢。那年你家杀年猪我和弟弟还去吃肉了呢,尤二哥。

尤二哥说,这都是小菜一碟。此时,他正在归途的火车上。这几天,他回老家海城办了个事情,很成功,回来还特意给程大爷程大娘带了一件礼物,一条毛坎肩,真皮的,什么动物的不知道,但肯定保真,是在佟二堡亲戚开的专卖店买的,没假。不分男女,都能穿,算是你二哥献给老人家的一点心意。这么多年了,也没表示过。

我说,代我爸我妈谢谢你了尤二哥,可是,他俩都已经穿不上了,都去世了。

手机那头突然没了动静,几秒钟,或是十几秒钟后,尤二哥的声音又出现了,显然带着惊讶:啥时候的事?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我说我也记不具体了,先是我妈,过了几年,秋天,我爸。究竟哪天得查日记。没事儿,尤二哥,都过去了,坎肩你留着吧,心意领啦。对了,你给我打电话的事情还没说呢。嗯,我正在路上。肯定比你先到学校。你下车回家不是还要休息一会儿,吃个饭,再准备一下,你肯定比我晚,你就别来了……

好,好,保重。尤二哥说。

收起手机,我发现自己的肚子正在咕咕叫。

从宿舍出来,到现在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吧?今天中午吃了半碗饭就没了兴致。当然,这是因为下午要忙活妻子女儿回老家的事情,包括收拾东西和担心宿舍的安全。下午四点值班,现在早已过了时间,还只在半路上。本来想先去学校点个卯,看看情况,没什么事(教导主任已经说过了,没什么事)就再返回来,吃点儿饭,也拿点儿东西,或者看看再换个包(我包挺多的,妻子女儿肯定用不完)——这个包太小了,连本书都没有装下,就是给妈妈要的那两只导尿袋也都向外支棱着,拉链拉不严。另外,没书,这一晚怎么熬呢。不过,现在能回去取吗?我所处的位置应该是正中间,也就是说去学校和回宿舍等距。算了,还是先去学校报个到吧,尽管是给自己报到。

街上的人越发密集。人们正在过一座天桥。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一看是出版社编辑小岳打来的。他说:程哥呀,在哪儿呢?你是不是今天也值班呀?来我这呗,有书送你,咱们再一起吃个饭,不然一个人值班多没意思。

小岳知道我爱书,即使不看,也愿意攒着,或说收藏。我也一直以为,只要书经我手就等于读过。

我说,你们又出新书了?他说是的,这位作者你应该也认识,李中粮,写报告文学和散文的。

李中粮我认识,不过不常联系。是自费书吧?砸了人家多少钱?

小岳说别磨叽,你来就知道了。

我说,我现在还没到单位呢。这班值的,估计要晚两个小时,这也太不像话了简直。

小岳说,也是,但也在情理之中。大过年的谁愿意值班呀!何况还是这样鬼天气。好吧,看你情况,我们先找饭店,你空了,就过来喝两杯。

好,到时发我位置。

下天桥,顺着人流来到一个铁道口。红灯。人们站在栏杆外,火车却迟迟不来。没见道口工作人员(可能在岗亭里),我决定自己先走(闯)过去——也就几秒钟。

没人阻拦,也没人跟着我。

铁道对过,还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家在顺着铁道走了一段路后,就汇入旁边的大马路上了,但依旧人多。一会儿,铁道边隆起一个山坡,上边亦有一条同向的黄土路,人很少。我急忙上去,心想这样才能迈开步伐,尽快来到学校。

不知什么时候,忽然感觉左眼的余光中闪出一道——不对,应该是一丛火光,或者是霞光。转头望去,的确是火光,且有烟灰弥漫,人影在逆光里绰约有致,舞之蹈之。接着,亦有喊叫声和哭诉声沿山坡传来,黑色的人影也逐渐高大起来。

原来,这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灵幡在昏暗、低垂的天幕下哗哗作响。

我退了下来,返回到先前的公路上。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得打一个摩的,最好是出租车,如果肯花钱的话。我和司机说,去某某学校。对,就是北山脚下的那所学校。不远了吧?雪路,是不好走,通往学校的路想必更是艰难,一定是大雪覆盖,上面一个脚印也没有。放寒假,没有学生来的。今天我值班。不打表多少钱?你说多少就多少吧。对了,到学校门口,你最好再等我一会儿,我去办公室看看,以最快的速度巡视一下校园,反正学校也不大。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我就再打你的车回去,不回城里,也不回宿舍换包和取书了,直接送我去饭店,朋友在那里等我喝酒呢!冷死了,也饿死了。

对,雪也不扫了。

就让它在那里埋着吧。

仿佛废弃的厂房,很多水泥柱子,灰黑色,立在那里。

仍然有雾,一直有。也是灰色的。

很多人——确切地说是很多影子——在宽大而空荡的厂房里走动,有的三五成群,有的踽踽独行。有的高大,有的渺小,像是开派对,舞会,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出去。看不清面孔,甚至也看不清脚,所有的移动都像是在飘,飘。

妈妈身材瘦小,单薄如纸。她拽着我跟上她,忽左忽右地躲闪着那些飘来飘去蹑手蹑脚的影子。

她仿佛在寻找一个出口。

她说,她来不久,还不是很熟悉这里的情况。不过没关系,没有人伤害到你,我会把你送出去的。

我说,我走了,你咋办?

妈妈说,她还要在这里呀!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虽然谈不上多好,却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吧?大家都在这里待着,不吃不喝也感觉不到渴和饿,病和痛,也没有谁欺负谁之忧,即便彼此都不说话,走路(移动)还是相互自觉避让,很有礼貌的样子。直到有一天,去往自己最后的归宿。

最后的归宿是哪里?

不一定。有的去上面,也就是你们通常所说的天堂。有的回人间。有的还会在这里,继续等待。

找到出口,你和我一起回人间吧!妈妈。

人间?你们那里不是正闹新冠疫情吗?我才不回去呢,遭不起那罪呢。

疫情结束了,妈妈。

(公元1996年12月,母亲董素云因病在故乡去世,享年68岁。公元1999年2月,孟德义老师在故乡因病去世,享年4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