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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逝川

日期: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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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凤凰山·有凤来仪       上一篇    下一篇

程远

自由写作者,鞍与笔文旅工作室创办人。现居沈阳。作品散见于《作家》《天津文学》《山西文学》《福建文学》《鸭绿江》《草原》《西湖》《野草》等。著有《小镇流年》《向着灾区走——5·12汶川大地震日记》。执编散文随笔集《活着,走着想着》获辽宁省首届最美图书奖。

这是三个真实的梦。

河套起雾了。慢腾腾,湿漉漉,漫过学校围墙,白茫茫一片。

厕所紧挨校园北墙,除了一条小道外,那里是一片草地,是平整操场时特意留下来的——反正校园足够大,不差这一小块儿地方,留下来权当绿化了。校长说。草地上生长着几棵白杨树,比教室和厕所的屋脊还高。

我去上厕所的路上,有人叫我。

我站住,揉了揉眼睛,说:你不是死了么?孟老师。

孟老师说:净扯。你过来,我教你练剑。

孟老师站在一棵白杨树下,确切地说是站在清晨的一片白雾里。只见他一前一后双脚驻地,腰身前倾,左臂上扬,右手持剑,力注剑尖,直插前方。平刺,立刺,搠刺,斜刺,反刺,等等。时而独立抡劈,时而反身回劈,但看不出固定的目标,只是指向眼前的白雾,或者说是虚空。

孟老师把剑递到我手上。

怎么这么轻呢?敢情是一把木剑啊!

孟老师说,木剑也可以杀人哩,只要练到位。

此时,我不仅发现手中的木剑轻飘飘,就是眼前的孟老师也是轻飘飘的,绝不像从前他教我们初三语文课时那样高大魁伟,气宇轩昂,风流倜傥,和他在篮球场上的三步扣篮更是天壤之别。可见,顽固的肝癌还是纠缠着他,不肯离去。

学校办公室在操场的西边,那是一栋有歇山式屋顶的白灰房。侯姐(孟老师妻子)喊孟老师回去吃饭——他家就住在一间办公室里,靠着锅炉房。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学校休课。我之所以来学校,是因为我家离这儿很近,只隔了一条马路。早饭后,弟弟在菜园子里的茅厕蹲坑,迟迟不完事,我只好多走几步来学校解决。反正屎也不急。

侯姐叫我也去她家吃饭。我说我吃过了,不过我还真想去你们家看看呢——孟老师不是已经得肝癌去世了吗?怎么方才这一切仿佛都是真的?而你们家不是住在镇上广场,也就是商店斜对过去的那栋房子东头的第一家吗?怎么又住到了学校?

侯姐说,来吧,哪儿那么多问题。

地上靠南的窗前是一个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几本书放在桌面一角。摊开的一本字帖是赵孟頫的《胆巴碑》。对,孟老师喜欢赵体字。几张揉皱了的土黄色毛边纸丢在纸篓里,上面有写过的墨迹,大大小小,浓浓淡淡,一看就是出自孟老师之手。

我说,你还在写赵孟頫呀?

孟老师说,是啊!我一直喜欢他的字,你又不是不知道。

孟老师把剑挂在墙上,又说:你给我刻的印章都差不多磨平了。

我说,没事儿,回头再刻呗。对了,在我辞职离开老家的第二年,你不是得病死了么,我和外地的同学还特意赶回来为你送行,在你的坟头给你上香,烧纸,磕头,我们把带去的白酒洒在你的坟前,你最好的朋友体育老师孙贵友还喝了两口,说是和你对饮,一杯复一杯。

孟老师说,他抱琴来了吗?

我说,体育老师抱什么琴啊?要抱,也是球啊!

孟老师自言自语:卿且去,卿且去……

我问侯姐:这都是真的么?——我是亲历了今天早上的这一切。不过,我怎么还是不相信这是真的呢?孟老师怎么没有以前那么健硕了呢,而且走路总是飘飘忽忽的。说实话,我今天早上根本就没看清楚过他的正脸,虽然,他和我说话的声音还是像从前给我们上语文课时那样有磁性。

侯姐没有回答,转眼不见了。

孟老师也不见了。

宿舍很乱,人很多。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春节放假了,都想回老家或去其它什么地方转转。

妻子将窗户关上,插上插销。这两扇窗户其实就是一个摆设,很不结实,一巴掌就能拍掉。隔壁的金东生过来,再次提醒安全问题,说每年这个时候,宿舍都有小偷从窗户跳进来,将室内的东西洗劫一空。妻子埋怨我平时没有积极去找管理员张姐张大胖子,换窗户。我说,找她也没用,她说了也不算。而且你还不了解她吗?有用的人才好使,没用的理都不理,话都懒得应你一句。

金东生说,还是把贵重的东西都带上吧!

妻子边装包边回答金东生:反正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偷就偷吧!

我说还是尽量把东西带上,省得小偷进来乱翻一气,没偷到什么像样的东西,倒是把屋里弄得一团糟。

妻子给女儿扎小辫,后者撅着小嘴。我不能陪她们一块回老家,她很生气。

我也想回去,可是爸爸得值班啊!

妻子说,值吧值吧。又说,你们不是两个人值班么?你问问那个人今晚去不?你们去一个不就行吗,反正也没事。

这时,教导处主任(女)来电话,问我去学校值班不?我说去。她说,要不她看看是谁和我一起值班,如果那位老师去,你就不用去了,路还挺远的。

我说好。

女儿高兴起来。

不一会儿,主任回话说遗憾,那位老师有事去不了。看样子只好辛苦你了。

我是这个学校新来的教师,节假日值班这种事必须有我,这无可厚非。或者说,我必须表现出积极主动的样子,哪怕心有所怨。

我得带个包,装水杯,牙具,充电器,钥匙,书什么的。但几个适中的包都已经让妻子和女儿占用了,塞满了东西。女儿又恢复生气状态,更不愿意腾出一个给我。我只好找出一个军用挎包,就是那年我们一家三口去凤城大梨树玩,在社会主义新农村大食堂前厅等饭时买的纪念品,绿色书包盖上带红星的,还买了一件海蓝背心。

临出门,我又找出一个小包,但这个包显然装不了什么东西,比如书。不过,只能这样了。

宿舍的人进进出出,仿佛时间到了。他们要赶往火车站。

妻子和女儿也该走了。我亲了下后者的额头,说跟爸爸拜拜。

女儿并未搭理我,仍是撅着小嘴,眼含泪花。

我也该走了。

街上已经是傍晚的光景。临近年关,人很多。路过一家医院,我忽然想起应该去给母亲买一个专用的倒尿袋,那样方便。医院电子门已关闭(节假日才关吧),我从侧门进去,门卫没阻拦——我也不知道院里的门诊部还接诊不。进去,见仍有患者、医生穿梭,并未休息。

问一戴口罩的年轻女医生,想给患者申请倒尿袋,怎么办?塑料的那种,不带刻度的也行,最好两个。女医生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外衣兜里,眨着一双好看的眼睛,说,真需要?我答需要。医生就叫住一个正从身边经过的小护士带我去取,并说,这个,咱还真得多准备些。

小护士伏在工作台上翻开登记簿,问我姓名电话住址等信息后,又在登记簿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其中不乏难辨的字,或曰繁体字异体字,密密麻麻。

小护士说,来,咱们先玩一个文字游戏。你喜欢玩游戏吗?我说一般。她说很简单,就是你分别把下面的几个字组成词组,念出来就行。比如龘龘(dádá)——龙行龘龘;朤朤(lǎnglǎng)——前程朤朤;??(yèy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