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概念,他最早是在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到灯塔去》中看到的。母亲曾经也是客厅里终日旋转的天使,不过现在天使的脚从舞台底座上生生拔了下来。父亲和弟弟都当母亲是发神经,母亲也不解释原因,只有他知道原因。他背负着巨大的秘密,心里不知不觉溃烂开一个大洞。但他从来没想过找母亲说些什么,或者解释些什么,或者安抚些什么,他觉得没必要。高考已经迫在眉睫,靠着橙色背心,他在接下来的几场考试里都顺利拿到了不错的成绩。他已经学会了越发熟练地操纵橙色背心。成绩不能太好,不然容易遭人妒恨,他挺怕这个。也不能太坏,不然会被烦人的老师和校领导约谈。他现在已经是一块香饽饽了,是他们高中里的大熊猫,学校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把他保护起来,监管起来,生怕他出一点差池。他在学校眼中,是冲清华北大的好材料,不能随便耗损了。
母亲出事这天早上,他迎着海水,做了一套题,极目远眺,海水茫茫,他的脑子也一片茫茫。班主任把他喊出教室,让他赶快回家一趟。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色昏暗如海水滔滔,他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进了门,父亲和弟弟告诉他,母亲跳了海。原来在某个时刻,他曾和母亲共同面对海水。但那时他并不知道,他只是沉陷在做题的快感中,在橙色背心罗织的尖锐,破碎,锋利中,和母亲永远错过。母亲走进了海水之中。
他打开衣柜门,面对一排排灰色和黑色的衣服,神情肃穆,他吊唁橙色背心里的母亲,就像面对一幅信仰的图腾。桌面上还撒落了几滴番茄酱,边缘有被纸巾匆促抹去的痕迹,也许是那最后一张纸巾的劳动量过于饱和了,再也装不下更多一滴番茄酱了,于是遗留下几滴顽固分子,被纸巾的动态移动拉拽得变形。这张白色的纸巾进入这个家庭之前,大约也曾踌躇满志,希望自己的光和热能点亮不到一百平的房间,然而最后她也在被拉拽得变形的时间里被榨净了最后一滴情绪劳动的番茄酱。
他一直知道父亲在外人面前对母亲的评价,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同的,已经记不清了。母亲其实是人大中文系毕业的才女,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像现在学校里不戴眼镜的同学一样珍贵。他小时候有很严重的慢性病,发作起来小脸青紫如茄子,母亲带着他辗转求医,最后干脆不再工作了。腰身也慢慢肿胀如茄子,只有照片的影像里留存着她年轻时的娇娆。他在抽屉里翻出过母亲大学时写的散文和小说,还有一些零星的诗歌片段,他看不懂,只是觉得文字很美,字迹也美。一些记忆涌进了海马体,发出辛辣刺鼻的味道,他有一次洗好衣服,忘了把它们从洗衣机中拿出,隔天再打开盖子,衣物发酵了,发出的也是这样辛辣刺鼻的味道。母亲用温暖干燥的手抚摸他病中滚烫的额头,给他讲古希腊和北欧神话,他在昏昏沉沉中混淆了那些拗口的人名,最后耳边只剩下了“什么什么斯”“什么什么特”“什么什么丁”。语文老师曾说他的灵魂很“薄”,他一直不明白这样说的含义。有很多次,他从题目里抬起头,看向语文老师,总会想起母亲。他不知道母亲如果没有做家庭主妇,是不是也是这样,穿剪裁得体的旗袍,喷价格不菲的香水,走在写字楼或者教学楼里。她十九岁的日记里写道:“我渴望在玫瑰色的黄昏里,触碰爱与美的真谛,挣脱所有桎梏,奔向自由的旷野。我坚信,未来会将星辰大海捧到我掌心,世界的每一寸角落都将回响我的脚步。总有一天,我要站在洒满阳光的大学讲台上,以文字为舟,载着学生们穿越千年的文学长河、浩瀚的历史星河。我们会一同仰望最美的星空,追逐天边的浮云,让思想在无垠的天地间肆意生长。”在灰色和黑色的衣服面前,他对于语文老师的强烈的厌恶消弭了,淡化了,不见踪迹。无法言状的情感在少年的拳头里涌动,像一突一突蹦跳的心脏,他被拳头重击,踉跄倒地,抱着胸口的橙色背心,面朝前,扑进衣柜里茂密的灰色和黑色衣服里,痛哭出声。
他走上高考考场那天,最后一次穿着橙色背心,他想,它就要完成它的使命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头脑虽然清醒,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他摸摸自己的额头,才发现自己烧得很厉害。他就像一辆失控的列车,在轨道上歪歪扭扭,横冲直撞,在橙色背心的疯狂带领下完成了最后一科答题。橙色背心像藤蔓寄生一般,死死缠绕住他,他喘不过气,双眼通红,肌肉酸软,任凭橙色背心推搡着他往前跑着,两腿之间好似发生粘连,磕磕绊绊。海水涌进了他的鼻腔,鼻涕和眼泪一起往下淌,他只是摇晃着,写着,坚持把所有科目答完,坚持把终点线走完。他太累了,最后一公里,几乎是在匍匐前进,手和脚都摩擦出血痕,在地面上扭曲着。铃声响了,他把笔尖插入笔盖,像战士把利剑插入剑鞘。橙色背心在这一刻竟然崩解了,从校服下掉了出来。保安发现这个面色苍白的男孩昏厥在地上的时候,考生们正在熙熙攘攘向外走去,这一届高三生的十二年基础教育在一阵骚乱中画上了句号。监考老师收走了他桌面上写满了答案的答题卡,黑色水笔痕迹是一种完美的工整,是一种对高分和头部高校势在必得的工整。他们按部就班地完成讲台桌面的整理,另一位监考老师再次点了一遍答题卡,准备把它们悉数放进密封袋,却突然发现,名字一栏写着“向启航”的学生交了一张完全空白的答题卡。与此同时,已经装进卡车,送往阅卷点的各学科答题卡密封袋里,凡是写有“向启航”名字的答题卡,上面的作答字迹都通通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