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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橙色背心(3)

日期: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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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风·深圳青年作家巡礼之武捷宇       上一篇    下一篇

的心里发出了訇然巨响。她看着向启航的父亲,像看着一头毛发毕现,还处于原始社会时期的巨兽,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只是很平静地凝视语文老师的凝视,补充道,老师,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真的觉得向启航有很大问题,他的精神可能是有问题的,他的人格也可能是有问题的,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所以我今天来找您谈一谈。

语文老师摆摆手,大约是觉得跟他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正准备做出送客的架势,他看出了语文老师的用意,对她说,老师您再稍微等一下,我刚才去班里面找了一下向启航,没看到他,听说他是去操场上看科技节的开幕式了,所以我拜托他的同学在他回班之后,喊他立刻下到语文办公室来找您和我。语文老师大惊,你叫他来干什么?他认真说,因为我觉得有必要让他和您当面聊一聊,而且是当着我的面和您聊一聊。

语文老师一时无言,门被敲响了,大汗淋漓的向启航走了进来,头发因为高饱和地充盈汗水,流泻出一种剑拔弩张的气势,根根分明,像防御状态中的刺猬,语文老师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想起他课堂上的那一副应激姿态,不正是他此刻的头发吗?向启航自然没有听到语文老师的腹语,只是低垂着脑袋,顶着高高的个子,长长的手臂,站在矮小的父亲身后,两手交握着,看向语文老师,像等待审判,也像等待发落。刚才出于礼貌,语文老师给向启航的父亲拿了一瓶水,现在他很宝贝地拧开它,又很宝贝地塞到了向启航的手心里,一脸宠溺地看着他,说,瞧瞧你满头的汗,办公室里空调太冷了,等会儿别吹感冒了,你自己先擦一擦汗,然后把这个水喝了,多喝水,天太热了。不同于刚才在语文老师面前的字斟句酌,现在的他流露出一个父亲关心孩子的原始本能,这一刻他没有心思去想任何的游戏、任何的劳动、任何的歌舞,他的眼中只有这个刺猬一样的男孩,还有他衣柜里那件廉价的刺眼的橙色背心,关于橙色背心的问号已经涌到了嘴边,呼之欲出,然而他却生生咽了下去,因为他觉得此刻不能打草惊蛇。

向启航开始灌水。水团一个个浑圆地、饱满地滚进他年轻的喉管,看上去井然有序,和衣柜里的灰色和黑色名牌衣服一样。他看着向启航。他想妻子大概率也没有注意到向启航的衣柜里多了一件橙色背心。妻子已经两周没有做家务了,也没有做饭了,她坚称自己正在罢工,每天吃肯德基麦当劳度日。他觉得疑惑,讽刺,好笑,疑惑在妻子受了什么刺激,讽刺在连家庭主妇都可以罢工,好笑在妻子放纵的发泄口竟然是肯德基麦当劳。他们家严格按照一周一次的频率召开家庭会议,每个人都要发言,除了罢工的妻子。妻子在每场会议里扮演的都是文秘的角色,记录他和向启航、向启航弟弟的高谈阔论,但她从来不说话。他不让她说话,他说,女人说什么话?谁会听?他还在向启航的班主任面前说过,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班主任用手指抠了抠长到腰际的头发,顿时脸色难看。向启航和语文老师郑重道歉,甚至象征性地痛哭流涕,人性的光辉在他年轻的后脑勺后绽放,他觉得自己在普照佛光。三个人呼吸的气浪在空气中形成艰难的威压,语文老师最终在威压面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让他出去,也让他父亲出去。高考的车轮已经滚滚向前,要压住学生和老师的脚趾。

向启航走到了江流边上,穿上了橙色背心,开始做题。江水湍急,题目的符号却游荡出自己的形状。在公式和字母的叙述时间里,不知今夕何夕。远处,水天相接,潮水翻滚,如行舟上,他有些眩晕,书上印刷的铅体字也开始漂浮、膨胀,像一串串虚无的美丽气泡——小时候在澡堂里,浴球蹭着沐浴露或者肥皂,轻松就能打出来,可大可小,不过一碰就碎便是。泡泡唏哩咕噜地钻进了口腔,钻进舌头和牙齿的缝隙,津液跟着干涸。泡泡似乎有种神奇的能力,把他的精气都稀释干净了。他终于做完了一套题,如释重负地抬头,窥视江水如纳西索斯窥视自己美丽的倒影。他的胸腔里开出了大片大片的水仙花,把他埋葬其中,他贪婪地看着石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从他的黑发里钻出,像美杜莎的蛇发,蜿蜒左右。他对了答案,发现自己又是全对,不禁欣喜若狂。自从穿上这件橙色背心,他只要开始学习就如有神助,遇到的题目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爽利,酣畅,痛快,没有阻碍。橙色背心是他的一个高三的学长送他的。送他的下午,漫天布满了火烧云,一大片一大片的,好像有燎原之势,滚烫的火舌舔舐着学长的头发,烧得对方耳朵和额头通红,眼睛也通红。真奇了怪了,当天晚上,他就听说学长发烧了,请假回家了。那天距离学长那一届高考只剩十五天。然而,直到那一届高考结束,他也再没有见过学长。留在记忆里的只有他通红的耳朵、额头和眼睛,还有这件橙色背心。

他翻来覆去地看过这件背心,到处都是线头,陈旧,褪色,劣质,毫无设计感,也不能挡风保暖,像地摊上几十块的产物,实在没看出来这件背心有什么过人之处,但学长就是非常神秘地告诉他,只要穿上这件背心,你将在所有的考试里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刀枪不入。学长激动地连用三个成语,歪歪斜斜,词不达意,但难掩他一种古怪的狂喜。他半信半疑地看着学长,学长继续坚持,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不过这件背心确实是从上面传下来的,也是我的学长给我的,传了好多届了,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向启航决定试一试。

高三第一次模拟考如期进行,他偷偷在校服里穿上了这件橙色背心。他不敢穿在外面,因为这件背心实在过于耀眼,或者说,橙得惨烈,让人移不开眼睛。这件橙色背心从颜色上来看,实在不是善茬。他忐忑不安地走进了考场,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它的粗糙和尖锐摩擦着他年轻的胸膛,发出志得意满的啸叫,沙拉沙拉,沙拉沙拉。监考老师注意到他汗如雨下的异常,严肃地拦住他,金属探测仪在他身上停留得格外久,当然,橙色背心里没有金属成分,所以监考老师也一无所获。对方的口气意外地柔软下来,问他,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像受了惊一般,抬起头,看向监考老师,摇摇头,笑着说,我没事,谢谢老师关心。他的修养极好,一切都拜他严格的家教所赐,父亲的棍棒之下,他总是可以巧妙地,恰如其分地伪饰出得体和分寸。其实一开始面对语文老师也是一样,他厌恶她,看不起她,但他为了从她那里获取语文学科的高分技巧,可以竭力压住恶心和鄙夷,就像感冒时捏住鼻子以阻止喷嚏一般,虽然艰难,但也不是做不到。监考老师露出笑脸,像端详一盘精致的江浙菜肴。他和父母出去吃饭,一直不能理解的菜系就是江浙菜。那么大一个盘子,中间堆放一点点真正要吃的菜,周围的摆盘花团锦簇,空有一种喧嚣的热闹。现在,监考老师却对江浙菜很满意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他刚成年的脸庞让人轻易难以移开目光。他知道自己已经出落得潇洒帅气。水仙的叶子从鳞茎顶端的绿白色筒状鞘中抽出花茎,再穿引叶片,从中抽出。一枝,两枝,三枝。

他坐了下来,开始答题。橙色背心与他的皮肤接触,不断发出刺挠感,但并不至于难以忍受,反而帮助他保持了一种异常的清醒。他的头脑像插上了四通八达的电路,电流在血液里清晰流淌,注入一种冷静的客观。他的笔在试卷上不受控制地游走起来,他惊奇地看到公式攀爬在白色的卷面上,一行行,一列列,自动完成纯熟的演算。他感到陌生的兴奋,也同时感到陌生的担忧。

深圳市第一次模拟考成绩出来,他的总分竟然拿了年级第一,连他最讨厌的语文都拿了年级前十五。语文老师在办公室电脑后面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看分数和排名,再看看分数和排名前面跟着的名字,最后抬头,看向他。他两手交叠,置于裆前,低垂着眼帘,一脸乖顺。语文老师对他说,向启航,你真的潜力无限,继续加油。他仔细辨别语文老师的语气,诚恳中有一些怀疑的碎片。语文老师似乎把当初课堂上的不愉快忘在了脑后,开始认真给他讲题分析答题卡。他不禁感慨橙色背心的神力,连讨厌的语文老师都缓和了对他的态度。

周末又是家庭会议,这次母亲缺席了,据说是出去吃肯德基或者麦当劳了。他和父亲、弟弟都觉得滑稽可笑,像看小丑一般,静静观看母亲的表演。偏偏是肯德基麦当劳,真有意思,他怀疑母亲连消遣都不知道怎么消遣,也许是做了太久的“房中天使”。“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