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母亲:“你怎么舍得买这么贵的项链?”
他一脸奇怪地看向母亲。柜员都是中年女人,穿着精致的制服,胸口系着开花一般的领巾,和他一样,她们都一脸奇怪地看向她。
母亲平静地盯着他:“因为我喜欢。”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但是你不配。”
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母亲淡淡的:“我怎么不配了?”
“因为你没有工作,你对家里没什么贡献。我和弟弟在念书,爸爸在上班,我们对家里都有贡献,只有你没有。所以你最不该花这么多钱买一条没用的项链。”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向柜台里一脸错愕的柜员:“帮我包起来。”
母亲拎起珠宝店那小小的首饰袋,轻飘飘的样子,快步走在前面,再也没回头看他一眼。他犹豫了几秒,几次想追上前去,脖子一硬,还是顿住了脚步。没有必要。不过他始料未及的是,母亲回到家,叫了一桌肯德基,却没有一点喊他吃饭的意思。他的肚子咕噜咕噜乱响一通,在餐桌前坐下,伸手想要拿一只鸡翅,却被母亲狠厉地用筷子敲了下去,他的手背顿时浮起一条长长的血痕。
“这不是给你吃的,有贡献的人不能吃这种垃圾食品,只有我们这种没有贡献的人才可以吃。”
母亲撕开甜辣酱,捏着上校鸡块蘸了蘸,塞进嘴里,很优雅。
“另外,我从今天开始不会再给你和你爸、弟弟做饭,也不会再做任何家务。”
母亲好像变了一个人,怎么看怎么不像她了。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了妆。她可能有十几年没化过妆了吧?至少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习惯了母亲素颜朝天。眉毛根根分明,松针一般闪着寒光,眼睛下方有两块三角状凸起,那是遗传自外公的眼袋,遮盖得不好,口红艳丽极了,也不知道是因为顶着番茄酱的薯条在上下嘴唇反复摩擦,还是因为她刻意的涂抹,总之她看上去不像母亲了。最不像的是眼角的眼线,飞扬,跋扈,毫不犹疑地切入鬓角,不过不同于语文老师的棕色,那两条线是黑色的,于是黑云压城城欲摧,要下大雨了。
“向启航,站起来。”棕色的眼线打断了他意识的流曳。
他慢吞吞地起身,低着头,脖子上压了个大沙袋。
“到教室后面站着去。”
他顶着脖子上的大沙袋,一步一步走到了教室的尾部。语文老师嗫嚅了一下嘴,动了恻隐之心,却没有发现,他手里的语文书底下还夹了一本物理练习册。他喜欢推导公式和处理问题的感觉,能看得到自己的努力是有效的,语文给不了他这种感觉。蜘蛛网和蚂蚁努力爬满语文答题卡上的横线,但换不来理想的分数和排名。他又开始偷偷写题了,紧张极了,快乐极了。直到这种快乐被一种古怪的寂静打破,他觉得不对劲,抬起头,才发现语文老师就站在他面前。她问他,你在干什么?把纸给我,把作业给我,他摇头,呈现出一种倔强的对抗。语文老师说,我数到三,把作业给我。她还是那样的温柔,但温柔里似乎隐藏了一根尖锐的钉子,他感觉自己被扎到了,皮肉生疼,这种生疼的感觉他不喜欢。他不再摇头,也不再点头,只是沉默地盯着语文老师的尖头皮鞋,皮鞋的尖端,似乎因为走路的摩擦已经生出了擦痕,有些发黑,有些开裂,大肆地张着嘴巴,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语文老师继续说,不要逼我去抢你的作业,我希望是由你亲自交到我的手上。周围人的目光像带有腐蚀性的射线照在他的身上,和钉子一起施加双重的效力,他开始觉得他的坚持可能将是徒劳的,他的沉默如果一直持续,那么这局游戏将无法收场,这显然不是一个喜闻乐见的结果。他觉得疲惫和无聊,于是耸耸肩,将作业从语文书的伪装底下抽出,交给了语文老师。语文老师轻轻巧巧地转身,携带着他的作业,手指尖翘着,像拿着烫手的红薯,或者裹挟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只是这秘密也许非常肮脏,肮脏到她甚至不愿放松所有的手指,将它完整地握住。
他感受到了一股没有来由的羞辱和愤怒,这股羞辱和愤怒从脚底向上攀升,穿过五脏和骨骼的缝隙,一直爬升到了胸口,在喉管的尽头被迫停下,因为他紧咬着牙关和僵硬的舌尖,堵住了这一股羞怒的出口。他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眼光,自己的眼神也变成了一根钉子,他对着她的背影施加了想象的暴力,觉得痛快,于是嘴角也忍不住咧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太不巧了,语文老师却在这个时候转过身来,恰逢其时地看到了他巨大的灿烂的笑容。他可能不知道的是,语文老师也感到了一股没有来由的羞辱和愤怒,席卷了她。
也许师生关系,就是一群习惯了秩序感的人,和另一群不习惯秩序感的人、在学习建立秩序感的人、在逃离秩序感的人之间发生了互缚。语文老师觉得自己长久以来辛苦建立的秩序感被完美破坏,这不是她可以接受的,于是她快步向他走来,手指尖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站到教室外面去。他觉得压抑,张开嘴巴,做出想要说话的形状。现在两道紧闭的门开了一扇,那就是他的嘴巴,但还有一扇是他的舌根,还死死压着那股羞辱和愤怒的气流,他还在做一些最后的抵抗。于是他尽量平静地问道,刚才你明明说的是让我站在教室后面,现在为什么让我站在教室外面?
语文老师似乎很感兴趣,她对于“后面”和“外面”的玩味挤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她说,因为你违反了课堂规矩,你还需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吗?你不觉得你这样的问题毫无营养,就像你现在做的抵抗毫无营养吗?出去,我现在要求你不仅要站在教室外面,还要求你去找你的班主任。
那股羞辱和愤怒的气流最终冲破了最后一扇门,最后一根稻草不知所措地压垮了骆驼,他忍不住吼叫起来,看着对面的语文老师变成了母亲的模样,我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凭什么你让我出去,我就要出去?你刚才说的是让我站在教室后面,现在又让我站在教室外面,后面和外面你分不清吗?连珠炮一般的敌意被发射,像软弱的盾包裹住自己,在虚无的时间里,他与语文老师之间好像隔着遥不可及的银河,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脸孔。
此刻他站在语文老师面前,继续进行着徒劳的重复,好像搁浅在浅滩的鱼,徒劳地一张一合着自己的嘴唇。也许是因为举了一些零食的例子,举着举着,他把自己举饿了,于是肚子也发出了一些不体面的喧哗。语文老师的沉默好像一把钝了锈了的刀,面对着眼前血淋淋的鱼肉,他不知作何处理,是该切,该剁,该碾压成鱼茸,还是放任它自由,他没有了答案,只好再一次重复,老师,向启航这样做,简直就是本末倒置,上课不认真听课,周末跑出去补习,好比放着正餐不吃,硬菜不吃,而是去吃零食,吃外面的烤肠,炸鸡腿,辣条……语文老师终于开口了,也许是被他这样的重复搞烦了,好像面对着一台残破的录音机,一台上世纪的与世隔绝的录音机,充满了无奈和不耐烦,说,你知道你儿子在课堂上做了什么吗?他不仅不听课,还眼中没有师长,他当堂顶撞我,质问我怎么就搞不清站在教室外面和站在教室后面的区别,质问我为什么戏耍他。他有太多的质问,太多的质疑,而这不是一个高中生应该有的品质,他有很大的问题。语文老师技术高超,就像李白在写蜀道难的时候,写到“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一个“上有”,一个“下有”,俯仰之间,就在字与句之间拉开了一个纵向的空间,使人感觉到剑阁和蜀道的崔嵬与艰险。作为话语游戏的好手,他甚至没有觉察语文老师如何从质问过渡到质疑的,但后者的帽子当然要比前者更加罪孽深重,他于是也觉得向启航有问题,忍不住开口,提了一个在他心中存留许久的疑问,老师,我很赞同你说的,我也很赞同你的想法,你觉得向启航有没有毛病?我指的是这里。说着,他用手指指脑袋。
这个问题发出了訇然巨响,甚至阻隔了办公室里其他一些老师敲击键盘的流畅声音,也在语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