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办公室的空调冷气下面,手里紧紧攥着一瓶矿泉水。汗水在胸前形成一块巨大的马蹄铁,像被人踹了一脚,他有些狼狈。水是年轻的语文老师给的。语文老师端起茶杯,不看他,抿了一口杯里的蜜桃乌龙。这似乎是现在的年轻人群体里最流行的茶,浓烈的蜜桃果肉的香气被茶包里的乌龙茶渣激发,又被白色的滤网一层层细密地切碎,香气于是变得无病呻吟。
他思考了半天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蜜桃乌龙的香气。想了一会儿,他说,老师,我觉得,向启航这事做得不对,很不对,非常不对。三个“不对”叠在一起,像小时候吃的那种廉价奶油饼干,干瘪极了,又像老太太一口掉得差不多了的牙,咬在空气里,一点痕迹都没有。语文老师还是没有看他,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蜜桃乌龙,动作很轻盈。手指修长,很瘦,手背上暴起青的和蓝的筋,一串佛珠从手腕上那块凸起的圆形骨头上垂下。他一时有些恼怒,不知道恼怒的是语文老师的蜜桃乌龙,还是他自己这口轻飘飘的牙。
他在深圳干企业培训很多年了,习惯了大声喊着说话。办公室里太安静了,只有敲键盘的声音,翻作业和卷子的声音,他一下子觉得手脚被捆住了,嗓子也被捆住了,徒劳地一张一合着嘴唇。他决定用他惯用的那套故事给语文老师洗脑。他相信语文也是一个需要讲故事的学科,用故事引起共鸣,是再好不过的事。
他说,老师,向启航这样做,简直就是本末倒置。上课不认真听课,周末跑出去补习,好比放着正餐不吃,硬菜不吃,而是去吃零食,吃外面的烤肠,炸鸡腿,辣条……他举了一些零食的例子,举着举着,把自己举饿了。向启航最爱吃烤肠,炸鸡腿,辣条,他是清楚的。向启航最讨厌钢琴和国际象棋,他也是清楚的。不过他还是坚决地不让向启航吃烤肠,炸鸡腿,辣条,但必须每天花大量时间练钢琴和国际象棋。向启航眼巴巴地看着楼下的小孩在花园里疯跑,或者在沙池里堆城堡,他走过来,把窗帘一把拉上,怒喝道,他们没出息,你也要和他们一起没出息吗?向启航低下头,一声不吭地把手指放上琴键,或者放上棋盘。
向启航在琴声和棋声里长高,长宽,像抻面条一样,被捏出了他理想的形状,他很满意。但是向启航的话越来越少,像一尊静默的,灰色的,线条凌厉的雕像。
他的企业培训越做越红火,业务范围越来越广,越来越多深圳的大中小企业老板来找他谈。他最擅长给别人洗脑,可以用大量的故事煽动员工的情绪,在怒吼和团建游戏里,那些被规训过度的羊往往成功流下了臣服的眼泪。但向启航已经很久没有流泪了,至少在他面前,他总是一尊雕像,静默的,灰色的,线条凌厉的。
线条凌厉是因为向启航的五官,美得令人心惊肉跳。他格外得意,认为向启航是他最好的作品。班主任曾打电话问他,你觉得向启航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他在电话这头认真想了十几秒,才郑重地说,我给了他一米八的个头,和一张帅气的脸。班主任一时顿住了,他则把这种顿住解读为认同,或者震撼,继续骄傲地补充,是的,是的,他是我最好的作品。
既然是作品,那么自然没有灵魂,也不需要有灵魂,只要任凭他出手去摆弄就可以了。数年来,他用“狼性文化”训练向启航和向启航的弟弟,冬天的早上,要求他们穿着背心,用冷水洗脸,在院子里绕着圈蛙跳,边蛙跳边背诵,背诵的内容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逐渐变成了《高考必背古诗文》《高考必背3500词》。他要求向启航挂衣服的衣架必须一律钩子朝里,颜色从深过渡到浅。但是有一天早上,向启航去上学,他发现向启航在一水儿灰色和黑色的名牌衣服里,钩子朝外,挂了一件突兀的橙色背心。他奇怪极了,摸着那件背心,像摸着风浪里起起伏伏的方向盘。背心透着刺眼的荧光橙色,看上去很劣质,一摸就知道。这些年,他榨干自己的腰包,也要给向启航最好的生活,最好的吃穿,这件背心像一个巨大的笑话,横陈在灰色的江河里。
他决定等向启航放学以后,就要问问他怎么回事。可是突然想起来,向启航已经读高中了,寄宿了,最快周五才能见到他,而今天才周一。
接着,他接到了语文老师的电话。话筒另一端,语文老师像只愤怒的小鸟,使劲扑扇着虚弱的翅膀。他之所以这样感觉,不是因为若干年前的那个电脑游戏,而是因为语文老师的声音过于尖细。他本能地将电话拿远了一些,和自己的脸颊保持一些距离,小鸟扑扇翅膀和尖叫的声音也跟着远了一些。他短暂地松了口气。
向启航闯祸了。他在语文课上和语文老师当堂对峙,让她下不来台。他把物理作业偷偷藏在语文书底下,趁她转身板书的工夫,就赶快写两行,又趁她点同学回答问题的间隙,再在草稿纸上快速推导两行公式,因为紧张,笔迹潦草得像做工粗劣的皮鞋,连油边都起翘了,发出廉价的恶臭。他突然觉得周围安静得可怕,抬起头才发现,瘦瘦的语文老师就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地抱着胳膊,看着他。镜片因为反射了教室里的灯管,看不清楚她的眼神。
他有些发怵,但若要论害怕,又谈不上。语文老师是个很温柔的人,或者说好欺负。他们很少看到她发脾气,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站在黑板前面讲课,充当一壶冲泡了数次的白茶,平淡,令人犯困。她上课也没劲,不太擅长和他们互动,也不会设计太多的小组活动。只是平铺直叙,按照教案和大纲向前缓慢推进四十分钟,听到下课铃,她松一口气,他们也松一口气。她没什么幽默感,也不懂网络热词,爱穿旗袍,有一种国泰民安的美。眼睛不算大,但眼神很媚,班里懂化妆的女生说,她的眼尾用的是棕色的眼线笔,所以比黑色的眼线笔柔和一些。他一边埋头做物理题,一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女人化妆还有这么多讲究,真稀奇。
他一直搞不明白女人。他在家有时说话很难听,母亲会忍不住落泪,他看到也假装没看到,觉得真矫情。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最近一次,母亲说要奖励他最近学习用功了,带他去家附近的商场买鞋。他暗自发笑,觉得母亲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用功”和“用心”可是两回事,他们班一堆学习用功的废物,每次整理学科笔记用十来种颜色的进口水笔,确实好看,但最后往往是他这个满纸爬着蜘蛛网和蚂蚁的拿到年级前几十名。“蜘蛛网和蚂蚁”是语文老师的形容,班里同学一时都在大笑,笑她的形容如此精准,箭无虚发。但他在心里却暗暗埋下了恨。她那样靓,在家老老实实做个花瓶不好吗?鱼尾纹都爬上了颧骨,还不见她结婚,天天管闲事没完没了。
但他还是假装很高兴,把瞧不起母亲的情绪掩饰得很好,因为母亲是付钱的那个人。他的班主任曾评价他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和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他知道以后,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他深受父亲的影响,觉得人的骨子里需要有些狼性。这个社会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怎么可能让?他做不到。母亲转头问他,想要什么鞋?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椰子满天星。这是一款阿迪达斯品牌旗下的高端球鞋,据说穿起来有种踩在粪便上的感觉,很舒服,当然,价格相应的就不太舒服了,怎么也得四位数起步。他忐忑不安地看向母亲,果然,母亲皱紧了眉头,一脸奇怪地看向他,你怎么舍得挑这么贵的鞋?
他一时语塞。店里都是年轻人,穿着各式潮牌,和母亲一样,他们都一脸奇怪地看向他。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奇怪的人,因为班里的同学看向他的时候,也常常一脸奇怪。但母亲的奇怪激怒了他,他能感到胸口鼓出了一个包,他不得不用拳头捶打几下,才能把那个包捶打平整。包似乎瘪了下去,像气泡纸上的某个气泡,捏瘪之后,露出起伏的形状。母亲帮他挑了一双湖蓝色的耐克运动鞋,向店员要了他的码,让他去试。他把价签翻了起来,看到一个红色的“399”,底下还露出了原始价签的边缘。他忍不住想要上手去撕开,一旁的店员看出了他的心思,过来制止了他。他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自我催眠自己是一个机器人。最后,机器人在金镶玉的柜台前醒了过来。他看到母亲在试戴一条克数很大的金项链,吊坠一半是金,一半是玉,有一部分是他的椰子满天星换来的。于是机器人有了独立意识,开始反抗和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