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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螺(4)

日期: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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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风·深圳青年作家巡礼之武捷宇       上一篇    下一篇

肩膀和肩膀互相摩擦,伞具和伞具互相摩擦,窸窣作响,像好多好多的螺拥挤在一起,向外汩汩吞吐着涎液,发出腥臊的海风气息。他们和原来车厢底部的金枪鱼混在了一起,没有边际。依然油腻,湿淋淋,疲惫。这群人抱怨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太突然了,让人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把耳朵里的音乐声开得更大了一些,在口罩后面笑了笑。这世界让人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事情太多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他的耳机是盗版的苹果AirPods,在华强北买的,只要九十九块。正版的大概要在后面再加一个“零”。深圳华强北最擅长做这种货,多少人靠摆地摊发家,当然,这种生意头脑和他无关。他的智慧和汗水用在了三十岁时珍贵的牌桌上,一分一毫都没有浪费。当麻将声收敛了,他才发现海水早就退潮了。人们不用现金了,街道的店铺都开始摆出微信和支付宝的二维码,外卖骑手出现在了高楼和小巷之间。

老丁跑来找他,问他现在在哪里发财,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干。开出的职位是销售总监。他把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发出裂帛一般的刺耳笑声。老丁不是那个拖地的下铺兄弟了,老丁摇身一变,公司上市了,开一辆九十多万的宝马。

他无法掩饰他的惊讶,就像他无法掩饰他窘迫的肚子和窘迫的螺壳。

他喝了好多酒,歪歪斜斜地坐公交回家,下车以后,稀里哗啦地吐在草丛里。他在夜色中盯着五颜六色的呕吐物看了一会儿,像将军看着他的手下败将,突然无声地扯着牙齿笑了起来。很多年前,他也是喝了好多酒,在大年二十九,带着女儿逛深圳的爱国路花市。他掏了好多现金,买了鲜花、面人儿,一堆破烂玩具。有个皮球,女儿玩着玩着不想玩了,想让他帮忙拿,他恶狠狠地说:“不想拿让老子买什么?信不信我一脚踩爆它?”女儿不说话了,眼泪噙在眼底,半天不掉。他觉得心痛,但不得不承认,也确实很爽快,有一种无处安放的父权政治被转换成了得以落地的靴子的爽快。曾经父亲踢在他背上的脚,在时空变形中踢到了女儿的背上,脚印陷了下去,在女儿粉玉一般的肉上,留下一块巨大的痕迹。女儿九岁的时候,他带她坐绿皮火车,从深圳坐回老家,父母来接儿子和孙女,才发现小姑娘哭了。父亲掏出蓝色的条纹手绢,爱怜地擦着孙女的眼泪和鼻涕,问发生了什么?女儿抽抽噎噎地说,火车上有人在吃盒饭,她看着馋了,也盯了一会儿。那个人问她:“想吃吗?”女儿说:“想。”那个人抬头,用一种揶揄的目光看向女儿肥沃的黑发,咧嘴一笑:“想吃就让你爹买呗。”他在座位底下用大拇指和食指一起用力拧着她的大腿,下了狠劲儿。

那些久远的记忆泡了水,发白,变大,鼓鼓囊囊,散出刺鼻的腥味,但是他从未忘记。女儿二十岁的时候,曾在大年三十的饭桌上痛哭,质问他如何能做到那么残忍。他被残忍二字重击,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呆住了,接着复杂的情愫涌上心头。厌恶,鄙夷,愧疚,悔恨,伤心,愤怒交织在一起,像渔网里挣扎的小鱼,没有一条能够成功逃脱。女儿希望他道歉,他犹豫了很久,但是他没有。人们收碗筷,把女儿拉走,给他倒水,又打开电视里的春晚,热热闹闹地张罗着包饺子,煮饺子,好像走马灯或者打春醮,晃得他眼晕。

二十一岁的大雪夜,她离开了。消失了。这只最小的螺走进了海洋深处。警察说失踪二十四小时可以立案,二十四小时满了以后,女儿成功被敲进了派出所的键盘,接着,他们眼巴巴地等了四十八小时,七十二小时,九十六小时,一百二十小时,一百四十四小时,无限循环下去。但她再也没有回来。他坐在家门口等她,总是想起来小时候的她搂着他的脖子唱两只老虎的声音。她身上有一种水果的甜味,胳膊和肚子很软,很烫。小孩子的体温都这样偏高。但他脾气上来时,还是随心所欲地将她逼到墙角,罚她独自面对墙壁,罚她独自面对孤独。他从未走进她的内心,因为当她从老家回来时,已经是很大的小孩了,到他的腰。这些年,他和妻子挣扎在生存的红线之间,他的性格越发暴戾,一次酒醉后,作势就要打爱冷嘲热讽的领导,幸好被同事拉住,才没有出大事。他换工作换得很频繁,于是压力都落到了炸薯条的妻子头上。他们不是城市里最窘迫的人家,但的的确确是底层老百姓,伸不出脑袋。

女儿刚从老家回来时,很白净,带着些不夸张的胖,爱笑。他和妻子有时把她当出气筒,打她,用衣架,用脚,用手,骂她,用嘴,用舌头,用眼神,羞辱她,用透明的刀,用嘴里的米饭粒子,用黑暗,尽兴发泄着生活的苦。女儿大约是什么时候沉陷进情绪的窄门,则无人知晓了。他印象里的女儿乖巧得离奇,像警匪电视剧里的悬案,没有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线索,总是坐在桌前孜孜不倦,没什么表情,弓背得很严重。越来越瘦弱了,越来越黑,和这座南方城市的刺目阳光融为了一体。脸颊凹了进去,眼睛暴凸出来,没什么笑脸。镜片很厚,因为她先天散光高,一只眼睛又是弱视,又在可以矫正的年龄被忽略了,无视了,发现时已经是真性近视加高度散光了。她背上的螺壳越来越大,越来越肥,圆柱形的头部一伸一缩,在阴暗,晦涩的房间角落,她口中喃喃作响,念诵着文言文注释和英文单词。

螺会发出声音吗?这个问题,他想过无数次。女儿消失后,他买了两斤市面上的各种螺,带回家,想办法把它们引诱出来,用针去刺它们的头和身体。但那些腹足类动物只是用平静的状貌回应他,缩进壳里,不发一言。就像女儿,从未发出求救的尖叫,只是在水底沉默地吐着泡泡。他突然生出恨,抬手把那些螺从桌子上都扫到了地上,看着它们叮叮当当地滚了很远。他把脸埋进手心,心里一抽一抽地绞着痛。

水是什么时候漫进地铁的?他不知道。他只是感觉脚下突然有了好多水。人们议论纷纷,不过并没有太慌乱。这是一座雨水丰盛的南方城市,人们信赖它的下水道,就像螺信赖它的壳。不过水真的好脏,在蓝色的地铁地板上晃动着,像一面斑驳的镜。车厢里有些吵嚷,人们试着往外拨电话,发微信,不过不乐观的是,信号并不顺利。焦躁的情绪开始蔓延,而水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向上生长,从脚踝到小腿,到膝盖,到大腿。好冷。

那晚的饭局上,老丁给他夹了好多菜,慢条斯理地和他回忆这些年。老丁的身材保持得极好,肚腩很平,背笔直地竖在那里,穿一件质感极好的真丝衬衫,精气神十足。他想起很多年前,老丁穿着绿色的清洁工制服在走廊拖地,佝偻着背,背上承载着巨大的螺壳。制服显然买大了,也许是为了多穿几年,螺壳在下面鼓起一个包,撑得衣服形成了一条条皱褶,像河流的支流,也像通往大路的小径。再后来,老丁消失在人海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那时他只是抬起头和身边打牌的朋友们调侃了一嘴老丁的离开,就继续旋转在时间的齿轮里。那时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光阴还有很多很多。直到在酒桌上看到多年未见的老丁。老丁黑色头发里一缕缕往外冒的白色头发惊醒了他。老丁还比他小三岁,坦率的皱纹从老丁的瞳孔里清晰映出,果然岁月一视同仁,没有放过老丁,也没有放过他。

老丁的女儿穿一身巴宝莉卫衣,光着两条长腿,推开包间的门,在老丁耳边说悄悄话。他恍然想起女儿读高中时,曾因为一条两百块的裙子和他大吵一架。女儿穿着那条裙子,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问他好不好看。裙子下伸出两条粗壮的腿,女儿很胖,不算美女,其实和妻子年轻时差得很远,但螺壳好像消失了,看不见了。他点头,说好看,然后追问了一句,贵不贵?女儿勃然大怒,眼泪莫名其妙地涌出,大声质问他是不是希望她穿几十块的地摊货才满意?他的自尊心一触即发,失手打了她一巴掌,她的嘴唇顿时肿胀起来。

地铁里戛然灌进了越来越多的水,他的头和足蜷缩进了壳里。尖叫声和呼救声戛然淹没在脏水里,咕噜咕噜作响,灯灭了,螺沉进了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