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原始的,粗野的性感,一种旺盛的,勃发的生命力,他被这种性感和生命力感染,在爱欲深处,两只前鳃亚纲中腹足目麾下的软体动物在床单上完成了脱壳。他小时候在职工宿舍里长大,父母虽然一个月不过挣几十块钱,但和老照片里的岳父岳母比起来,穿的就不是一个阶层的。父亲总把深灰西装熨得笔挺,翻领别着银色钢笔造型的胸针,牛皮公文包边角被笔记本磨出毛边。他站在编辑部的落地窗前打电话,玳瑁眼镜反着晨光,袖口露出价值不菲的腕表。母亲总将真丝围巾优雅地系在白大褂领口,珍珠耳钉随着翻看病历的动作轻轻晃动。查房时,她握着听诊器的手白皙柔软,却能精准捕捉到胸腔里最细微的异常。妻子的手和脚干瘦,布满青筋,显出苦相,胳膊和臂膀浑圆,可以轻松抬起大米和油。这一点,和岳母一模一样。他和妻子结婚后,所有的大米和油都是妻子扛起来的,灯泡是妻子换的。但妻子却对他没有任何要求。妻子的皮肤黝黑,五官其实并不美,只是来了深圳后,学会了打扮自己,再加上那一双漂亮的腿,他被死死吃住了。他和父母,兄弟姐妹都肤白如雪。北方的面养人,光照不充足,早晚温差大,于是他也生得像一个脆甜的苹果。妻子本来绝不可能是他喜欢的类型。来深圳以前,他其实有一个女友,和他一起长大,从职工宿舍到搬进了筒子楼。白净,巴掌小脸,会拉手风琴,会念好听的俄文诗歌,苹果肌很饱满,下巴尖尖的,笑起来脸颊处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她常常去看他打篮球,和他聊陀思妥耶夫斯基,送他自己做的书签,上面用碳素钢笔摘抄了诗句。后来,他们分了手,后来,她去上海读了大学,再后来,她嫁到了意大利。她在他记忆里的样子越来越模糊,她代表的那段过去也越来越模糊。女儿高考完的夏天,他回老家参加了同学聚会,意外与她重逢。两人都喝了酒。他那时还没有小肚子,她眉眼老了不少,但神韵犹在。他和她谈恋爱时,只有十七岁,还不知道什么是性,现在,他们分别做了父母,他女儿即将前往四线城市的三本大学喘息,她儿子已经在美国读口腔医学,看超级碗。他们各自的子女的人生,在数十年间已经发生了诡谲的异变。她手上戴着硕大的钻戒,那钻石不知道是几克拉的,但硌得慌。吃饭时,他无意间瞥到了她手机里的老公,脑袋顶缺了一大块头发,稀冷极了,穿了一身奢侈品,紧紧搂着她。她吻他的时候,他闻到了她嘴里中年女人的口气味,一种说不清的悲凉涌上心头。他回以狂热的吻,脱下她的醋酸长裙,像褪去蓝鳍金枪鱼的鳞片。她的一对微乳从内衣后面蹦了出来,被海绵捂得淌满了汗。好小,太小了,虽然她白,连乳晕都泛着少女一般可爱的粉红,但如此平庸的第二性征着实让他感到讶异和扫兴。他不禁想起了妻子那对硕大的乳房,乳汁和生命力都是喷薄而出的,自然的,率性的。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依然无法到达她的高潮,好无趣。在妻子身上开疆拓土的成就感,到了她身上泯灭了。他们默契地洗了澡,穿好衣服,吃了一顿晚餐,道了别。
咸腥的海水涌了上来,裹挟住了这硕大的螺。圆锥形的螺壳十分坚厚,像黄褐色的城墙,将他与外界隔开。城墙上长着一圈圈的生长纹,呈同心环状排列,一圈一圈,将他推向记忆深处。他到了假日酒店还是贪玩,每天打牌喝酒抽烟,一个不落,浑然不觉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时的深圳号称遍地都是钱,就看会不会捡。他对此不置可否。他和妻子炒几个菜,蒸一盘白馒头,哄着女儿把菜吃了,就让她拿个馒头去邻居家和比她大两岁的两个小孩玩。他去打牌,妻子去打麻将。两人都忙着在牌桌上厮杀。忙着忙着,听到邻居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原来是女儿从邻居家的沙发上栽了下来,满脸是血。送到儿童医院缝了几针,看着女儿睡着了,睫毛和他一样长,医院大厅惨白的灯光,在脸上留下篦子一般的影。他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教不了女儿。
三
他把女儿送回了老家,许诺自己会好好挣钱。女儿被母亲打扮得很整洁,不过穿的都是哥哥姐姐剩的衣服,毛衣常常已经起球了。父亲送女儿去学舞蹈、绘画和珠心算,给她讲唐僧师徒克服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取到真经的故事。父亲寄过来女儿写的字,写在旧挂历纸上,歪歪扭扭,他看着高兴,又莫名其妙流下眼泪。女儿不在身边的几年时间里,他和妻子买了房,布局是他设计的,家具一律买了耐用的实木。姐姐那时已经是老家一家三甲肿瘤医院的医生,借给他一笔钱,父亲也借给他一笔钱,拼拼凑凑,房子装好了。他们用数码相机给对方拍照,和这个终于实现的家合照。照片在楼下的柯达照相馆洗出,用牛皮纸信封装好,寄到老家。母亲很高兴,包了羊肉胡萝卜馅儿的饺子,庆祝他终于在特区立住了脚跟。但他没有开心太久,每月房贷一千六百块,二十年,像一座沉重的山,压在他和妻子三十出头的肩膀上。他们没有多余的钱寄回给父母,他不知道女儿的幼儿园课本书皮一直是家里的旧挂历纸,不知道她很想穿橱窗里粉色的蓬蓬裙和带蝴蝶结的新皮鞋。深圳的高楼大厦越来越多,越盖越高,他却越来越感到疲惫和压力。钱不够花,是最大的问题。
女儿上小学时,回到了他身边。她长高了,个子到他腰胯的位置,已经是一个很大的小姑娘,剪了男孩款式的短发,原来是得了水痘,头皮痒得睡不着。他又一次不知道。他的愧疚像鲫鱼豆腐汤里的泡沫,小小地鼓出来,然后轻盈地破碎。他缺位女儿的人生很久了,他没有预见到的是,日后会更久。
女儿读书开销很大,那时还没有义务教育的概念,学杂费是固定要交的,还有文具,衣服,鞋子,玩具,杂七杂八的费用,在女儿回家以后突然多了起来。他有些烦。这种对钱的烦渐渐蔓延到了女儿身上。女儿刚从内地回来,跟不上小学的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严厉的东北女人,总是冲她翻白眼,她颠颠地跑回家告诉他,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他生出暴躁,教女儿不同颜色的英语单词时,把橡皮泥摔了一地。女儿哭着把橡皮泥一块一块捡回来,一直说“对不起”。他的心脏真切地感到疼痛,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们家好像是在潜移默化中变穷的,就像找不到形成谷堆的第一粒谷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穷人的,就是觉得钱越来越紧张。他们不懂投资和理财,也错过了最应该积累原始财富的黄金年段,岁月蹉跎之中,他和妻子已经被时代的洪流遗弃在了河床之上。
他和妻子把女儿关在家中,用保温桶保温饭菜,有时是红烧鸡翅和炒青菜,有时是奶黄包和速冻香肠。女儿一个人在家害怕,把保温桶提到房间里吃,吃完飞速溜到厨房放好,再飞速溜回房间。女儿乖极了,不碰煤气和电视,认真写作业,对着洋娃娃说话唱歌。他们把电视当保姆,女儿有时为了等他们回家,直接坐在沙发上睡着了,腿短短的,够不到地面,也没有穿鞋,就那样悬挂在沙发边缘,像两节藕,大约很凉。这些事件是视野里的盲区,纷纷隐退在苍白的光圈里,在二十年后的饭桌上,被女儿放回了视野中心。他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笑着,心下很茫然,只是很快很急地喝着老家的自酿白酒,一杯又一杯。
这些年,他根本没有什么心力关心女儿。生活压力催化了他的异化,他和女儿被各自困在各自的玻璃瓶里。他们看得见彼此的苦难和挣扎,知道彼此都在福尔马林溶液里溺水了,但却只能徒然地一张一合嘴唇,像搁浅的座头鲸。
他和妻子吵得越来越频繁,几乎都是为了钱在焦虑和紧张。假日酒店后来也倒了,他稀里糊涂被卷进了计算机的浪潮,然后开始了不停换公司的人生。他做过人力,做过后勤,唯独不干销售,觉得累。后来又和两个朋友合伙开公司,每人投了几十万块,结果没多久就因为分工和分钱的事谈不拢,闹崩了。妻子经弟媳介绍,进了一家商场做收银员。他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以前一直对同事说不出口,自己的妻子在麦当劳炸薯条,每周末带女儿去找妻子,都派女儿去喊妻子的名字,他杵在门口抽着烟等,像一尊局促的神像。现在他说得出口了,但还是包装了一下,说妻子是坐办公室的,这样好听一些。
外面大约下了雨,新上来的人群浑身湿漉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