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傍晚的地铁上挤满了人,纷纷化身铁皮罐头里的金枪鱼,完整的蓝色衬衫,白色衬衫,黑色皮包,彩色午餐保温袋都被挤成了零碎的形状和色块。橄榄油,植物油,食用盐,水填塞了肉与肉之间的缝隙,发出油腻的,湿淋淋的,疲惫的味道。头顶的警铃声大作,他刚刚奋力从站台上的人群里突围,挤进了金枪鱼中间。于是他也发出了油腻的,湿淋淋的,疲惫的味道。
地铁开动了。他已经不再年轻,顶着巨大的肚子,像顶着一枚神秘的螺壳。他的螺壳挤到了前面一位年轻女孩,对方有些嫌恶地皱皱眉,他知趣地微微侧转身,显出笨拙和局促,旋即意识到这种侧转身并没有改变肚子占据的空间。
二十一世纪初,他还是深圳一家假日酒店的大堂经理,一个月拿四千六百块。有天晚上,他计划带着读小学的女儿一起参加饭局,两个女服务员跟在他身后。女儿打开家门,看到两个年轻漂亮的姐姐,害羞地躲进了房间,摆弄起书桌角落的书本。女服务员脱掉了制服,穿着当年流行的低腰牛仔裤和露脐背心,长手长脚,把肢体扭摆成美丽的姿态,斜倚在女儿房间的门上,问她功课做得怎么样了,笑声是一串串的铃铛,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他们围着酒店二楼西餐厅的餐桌坐下,他教女儿把白色的桌布角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杏鲍菇被淋上了一种特制的酱料,和一种甘美的螺肉一起躺在雪白的盘子里。女服务员嗲嗲地喊他“经理”,像容器里的杏仁露豆腐,透出冰冷的清甜。
“经理,你女儿问你,这是什么螺?”
他陷进了白花花的杏仁露豆腐里,桂花酱一股脑灌进了他的上呼吸道,齁得他喘不上气。
地铁里的人流稀了一些,空调变冷了。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属于他的座位,走上前,把酸痛的腿放了上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干瘦,胫骨细而长,洁白的脚趾隐没在深蓝色的卡骆驰拖鞋里,像银色的鱼类一头扎进望不到底的深海。一场大雪过后,女儿消失了,脚印消失在了老家的院落尽头。少得可怜的摄像头没有记录下女儿的身影,警察表示能力有限,但还是象征性地出了一部分警力,随着时间推移,这件事变成了风干的青口,慢慢搁浅在礁石的缝隙里。亲戚朋友也曾尝试着帮忙转发寻找女儿的消息,但最终一切还是慢慢归于不可阻拦的平静。卡骆驰拖鞋是假的,正牌的英文拼写本来应该是“crocs”,一双差不多要大几百,他在一家小店买了这双“corcs”,一双只要四十多,但远看还是“crocs”。放在膝盖上的手青筋分明,和脚趾一样洁白,掌心红润,但时不时冒着手汗,湿粘极了。这本来应该是一双拿钢笔的手。
他小时候成绩很好,脑子聪明。作为省报首席时政记者,父亲总穿着藏青中山装,口袋别着两支钢笔,深夜常常在伏案撰写社论,或者带着海鸥相机奔赴抗洪前线,全国各地出差。母亲是市立医院的主任,白大褂口袋里永远插着听诊器,办公桌上堆满病理报告,那些康复患者送来的锦旗,在办公室墙上舒展成一片灿烂的云霞。他和大哥,二姐,四弟一起被母亲和爷爷奶奶拉扯大,父亲始终是缺位的角色。不过父亲每次回家,还是会先问母亲他们几个的表现。他往往和三弟靠在一起,互相从身后揪住对方的衣角,大气也不敢出。等母亲把他们的罪状挨个说完,父亲总要喊他和三弟跪下,然后抽出腰上的皮带。有时骂得激动了,干脆直接一脚踹在他们的背上。他一直记得。
他皮归皮,念书却真的用心了,写一手漂亮的,有力的钢笔字。班主任跟他父亲说,他的成绩考个像样的大学绰绰有余。所有人都对他寄予了厚望,然后他在高考前一个礼拜从凳子上摔了下来,脸色青紫。
父亲吓得双腿发软,把一米八的他放在了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上,从职工家属楼顶层往下跑。楼道里有尘土飞扬的味道,也许是因为堆叠了太多的煤块,阴冷,干燥,呛喉咙。他多年以后在南方的梅雨季节,总是想起那股味道,被记忆加工美化,和眼前的油腻,湿淋淋,疲惫遥相呼应,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十八岁的北方楼道里,还是在五十二岁的南方地铁上。
他醒来的时候,满眼都是白色。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护士和大夫,白色的墙。只有来苏水是红棕色的,冒着甲酚臭气。他着急地探身问白色的大夫,他还能不能参加高考?白色的大夫说,不能。他得的是气胸,发病急,在一九八七年的高考前夕,奏鸣曲敲下了终止符。十八岁的他很帅,高鼻梁,双眼皮,大眼睛,睫毛像两把遮阳伞,伸进金色的病房夕阳。他顶了一张电影明星的脸,一张似乎铺了星光大道的脸,将自己埋进白色的被子和眼泪里面。
第二年,父亲安排他在本地最好的中学复读。他坐在桌前,嘴里咬着钢笔,脑子却想的是外面的世界。昔日同学给他来信,说的都是外省的学习生活如何精彩,他的心也痒了起来。与此同时,那座命中注定将要和他发生交集的南方城市还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被一支笔圈住,轨迹从此大变。一家新建的大型酒店放出公告,要招聘一批客房服务员,一个月给二百二十块。他心动了。要知道,父亲在内地已经干到了高工,一个月不过能拿一百二十块。
复读确实是不错的选择,但不知道自己这样辛苦学一年,最后会去到什么层次的大学,更不知道读完四年后,他一个月能赚多少钱。现在的二百二十块是摆在眼前的,是真实的,是赤裸裸的,是直观的,不用猜测,不用担忧。父亲用了二十六年,才走到了一个月一百二十块的位置,但他现在一步不用走,只要过了这家酒店的笔试面试,他就能拿到二百二十块的体面待遇,一步登天。
一九八八年的燥热夏天,他只身南下,背着巨大的双肩包。站了一路,没有座位,车厢燥热,昏昏沉沉。下火车后,他的眼皮一直打架,但还不能睡,要帮同行的年轻女孩搬行李,从车皮里一趟趟撤出到地面上。怨气和热气裹卷住他,他的汗成股流下,在衣服上留下了大片的白色的盐渍。这里是真的热,胃口变得很坏,他满大街找一口家乡的面,都找不到。把行李放进酒店的集体宿舍,老乡给他递了一碗绿豆汤,冰镇过,很甜,豆子没有完全煮烂,有些揦嗓子。他第一次见到绿色的绿豆汤,新鲜极了。他小时候见过的绿豆汤都是红色的。
他用那双拿钢笔的手擦马桶,铺床单。他多年后教女儿,两只手拎住被子的两个特定的角,一抻,一展,一对折,被子就叠好了。他有些得意自己叠出了完美的、工整的被子。女儿对此不置可否。女儿高考完问他怎么填报志愿,他和她一起坐在家中的台式机前,愣了很久。女儿的眼睛写满了失望,和对自己前途的担忧与恐惧。他打电话给父亲,父亲对于女儿挑的那个大学不太满意,说那座城市位于内陆,发展得很慢,比沿海发达城市至少落后了三十年,不要去冒这个险,不然会有心理落差。但女儿执意要去。最后父亲说,看看那座城市有没有机场,有机场,就可以报,没有机场,就不必吃这个苦了。结果没想到,那山沟沟里面的四线城市,竟然真的有机场。
女儿去了那个大学,得了抑郁症,几乎每天都在哭,这些,他多年后在过年的饭桌上才知道。他有太少的“知道”,他有太多的“不知道”。他不知道女儿从初三开始已经出现了青春期情绪障碍,妻子带着女儿从医院回来,茶几上遗留了一份病历。他不经意地翻开看,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emotional disorder”,他用他紧张巴巴的酒店英语词汇量端详了半天,没看明白,想去翻英文辞典,又想起家中唯一一本英文辞典被丢在了卧室的床头柜深处,翻出来估计也有好多小虫了,于是没去翻找。他不知道中考完后,女儿和妻子大吵,家里的碗砸碎了好几个。他不知道女儿上了高中,遭到了室友们的一致厌恶。妻子多年溺爱她,不让她碰家务事,她连洗衣机都用不习惯,干脆把脏衣服攒一周,周末用行李箱拉回来洗。喝剩下的牛奶忘记丢了,就摆在橱柜里,过了半月才想起来,已经发臭腐败得厉害。早上也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