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力
十字路口亮起的红灯拦下了我匆忙的脚步。我站立在斑马线外，看着另一波黑压压的人头如浪潮般分别涌向马路的两岸，然后各自走散在大街小巷之中。他（她）们曾有一瞬离我那么亲近，霎时又隔那么疏远，在下一个绿灯亮起之后，我们又成了毫无关联的陌路人。
“买书吗？五折。”
我回顾，在十字路口一隅，一个中年女子蹲在一堆旧书丛中，向路人售卖书本。眼看红灯慢吞吞地倒数数字，我便凑过书摊寻觅有无可读的书。
书本码得平平整整，都是中外名著，文史类书籍，有些我已涉猎，多数未曾读过。在书丛中，我发现了本《约翰·克利斯朵夫》，如获至宝。将书捧在手中，沉甸甸的，护封依然崭新如初。此本书只是上册，问摊主要下册。她先在书堆中寻找，又在旅行袋中翻找。“这么厚的两本书，我记得都带出来了呀。”她喃喃道。没找着下册。
路口的红灯轮替为绿灯。对向的人群像天边的乌云滚滚朝我席卷而来。
“快下雨了。”我等不及要走，“明天再来买吧，明天还出摊吗？”
“如果明天不下雨，我还在这里摆摊。”她有些失落，因自己疏忽错失一单交易。但很快，她的眼光又变得炯然透澈。
我抚摸着书脊，迟疑了一会，还是把手上的书递还给她。天空炸响一记闷雷。女子赶忙收拾她的书籍。
“明天来。”
“记得来。”
假设我被其他事务耽误没来，或者我来了而她又没来呢？仅是一册书罢了，随意在哪儿都可以买得到。她只是个摊贩，何必对一个过客抱有期望呢？但我不想亏欠一个诚恳的眼神，既然应许了别人，就要兑现。
那天风和日丽，我如约前往街道的那个十字路口，远远地望见昨天的女人守在她的书摊旁。待我走到她的跟前，她一眼就认出我，并把早已准备好的两本《约翰·克利斯朵夫》递与我。我无意翻开书的环衬，纸张空白处简扼地记录了书本购买的时间、地点等信息，笔迹被时光洇染成模糊的符记。我又随手翻开其他的书本，无一不是记载着各个时间节点及差不多相同的书店名。所有的书无疑都是正版的，无疑也是价格昂贵的。
“这些书都是你以前买的吗？”
“对，且已读遍了。”
看着几排陈列规整的书本，我内心发出了惊叹，佩服她的阅读量之大。于是，在企盼下一个顾客到来的间隙，她跟我聊起了她买书的过程和卖书的原因。
她的书大部分是利用月底所发的工资到关内买的。那时的交通路线远没有现在的便捷，她需要换乘几路公交车辗转几个站点方到达书城。在偌大的书城，她细细地挑选自己喜爱的书本。一逛就是一天，每次都有欣喜的发现。一本本精美的书，把手提袋塞得满满当当之后，她才餍足地踏着夕阳的余晖挤上返程的公交车。同车的妇女，多数扛着批发来的衣物、玩具等到关外售卖，她则抚摩自己鼓鼓囊囊的精神粮食——书本，沉浸在阅读的快乐光阴中。
因工作变更，她要离开这座城市。以前积攒下来的书携带不便，又舍不得丢弃，即萌生了摆摊低价处理的想法。
对于卖书的缘由，她如是轻描淡写。
“都是些好书，卖掉可惜了。”
“书本终究不能当饭吃呀。”她难掩窘态，想把脱口而出的话收回去，故对我抿嘴笑了笑，“我已没有精力去继续读书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衷心话。错愕之际，仿佛来自生活的方向朝我射出一枚子弹，它击中了我的内心，我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熙熙攘攘的街道，有人停下脚步，用金钱换取知识的财富。女人忙碌起来。我付了书钱，把两本厚实的书紧紧地揽在怀里，如同揽着厚重的指路碑。站在十字路口，我笃信，它能指引我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