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今都是快奔五的人了,经常时光流转到三四十年前,想起那些儿时的滋味,想起那一块块甜香黏口的米糖。当我白里透红的小手拿起米糖来,慢慢撕咬和咀嚼的时候,卖米糖的师傅在侧,慈祥和蔼的爹奶也在侧,他们喝着茶聊着话眯着眼睛看着我,那便成了我脑子里最温暖而难忘的画面,融进了早饭后和半下午的光阴,和着天空洒几缕阳光进来,印象里格外深刻。
米糖,有的地方叫“麦芽糖”,因为主要原料还是大米,所以在我的老家几乎都称“米糖”。当地擅长熬糖的师傅,那要算鲁王家的王高坤,其人多艺,熬糖之外还精于做丝烟,我们也喊他烟匠爹。烟匠爹做的米糖香甜炙口,又白又黏,入口易化却不粘牙,在方圆十乡八里积攒了好些名气。好糖不愁卖,不用烟匠爹出门,就有隔壁塆的邹师傅、陈师傅上门挂购米糖,挑着卖米糖的担子走乡串户。他们一声声地吆喝,扯着厚实的嗓子,把那些山村里的孩子撩惹出来,围着飘散甜香的担子跑,看见大树荫就歇下担子,孩子们在跟前嗍着手指头,那情景也怪馋的。
卖糖师傅灵活,看到熟人家的孩子在旁边嘴馋,忍不住就拿起糖撬和锤子敲下一小块米糖,递到小孩子的手里。那年月,乡里人过日子紧巴,只有等秋收过后入冬了,卖了粮食和牲猪才有些现钱。幸好,家里的东西也是钱,鸡蛋、大米、麦子、油菜籽,都可以拿出来换米糖,能够哄孩子们开心就好。
吃糖容易做糖难,看着不甚起眼的米糖,熬制起来还真是有点复杂呢。制作手工米糖,先需要准备优质的小麦和糯米,小麦要经过浸泡催芽,糯米也要事先进行淘洗,等麦芽长到三四厘米时,糖匠师傅就将其切成细细的碎段,同时将浸泡过的上等糯米用饭甄蒸熟后摊开来降温。待温度降下来,就将切碎的麦芽和冷却的糯米饭同时放进一个大木桶里搅拌,看着十分均匀后,随即加入一定比例的井水,同时加上适量的热水,便可以盖上纱布搁置着发酵了。
大约再过六个小时,师傅就将发酵好的浆水装入一个专用的大布袋,扎紧袋口,放在一个特制的糖槽上,用糖架将浆汁压榨出来,再倒入大锅内熬煮糖浆。糖匠师傅经过三个多小时的熬煮,满满一大锅糖浆最后只剩下十分之一不到的糖稀,颜色也由起初淡淡的乳白色渐渐变成琥珀一般的颜色,清澈透亮,清香扑鼻,沁人心脾,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熬糖没有金科玉律,全凭糖匠手上的功夫和经验。出锅早了,糖不甜还容易融化,且不易保存。出锅晚了,则会又苦又硬,整体焦黄,更没有卖相。到出糖时,裹着米香的甜味溢满整个屋子,特别是糖匠师傅,更是脸上挂着满满的幸福感。
等熬好的糖稀自然冷却到四十摄氏度左右,就可以开始拉糖了。拉糖是个累人活,拉一回糖出一身汗。烟匠爹有着几十年的制糖经验,双手操作灵巧自如,缓急有度。每次见他拉糖,他都不无得意地说:“拉糖时使力要均匀,拉开一定的幅度再用力甩回去,这样糖吃起来才更有嚼劲。”等到拉得差不多了,将整个糖块取下来,放到案板上快速揉压成扁扁的圆形状,再把两头卷起来,撒上米粉防止粘连。
做一次米糖,整个制作过程前后需要三十多个小时。因为是纯手工和用传统方法制作,米糖几乎没有走出民间,正规市场基本上看不到有卖的。一晃多少年过去了,我始终喜欢手工古法制作的米糖,那种独特的口感,总是让人无比依恋。远离故乡的日子,每每想起小时候的米糖,那种熟悉的味道,瞬间溢满唇齿,也让我多了一份回归与念旧的情怀。
(作者系龙华区作协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