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鸿
（接上期）
是的，不是王大人，又有谁具备这么大的权力和官威，不仅饶一个越界返乡的迁民于不杀，还派兵护送并赐予大米、银宝？
巡抚王来任同情沿海迁民的事迹，早已在民间流传，有的细节被明显夸大，加以传奇化，有的则是各处迁民出于对官府的期望而加工编造，口口相传的。经历数年离乡之苦的老百姓，因强烈的回乡愿望而开始对这位巡抚大人有了期望，希望王大人的作用立竿见影，最好明天就得到朝廷结束迁界、准许返乡的消息。
是的，巡抚王来任在完成革除“广东六大害”的重典之后，开始把自己的抚治重心转到解决迁界问题上来。他手上已经有足够的第一手材料，梳理出迁界带来的诸多社会问题，以证明禁海迁界对国家治理发展百弊而无一利的影响。
然而，被后人仅用几十个文字记入史册的“王来任力陈展界复乡”事迹，他却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在这两年里，他绵密地上奏，大量的奏疏集中在沿海迁界所衍生出的各种问题上。
至于有些人认为，王大人一开始就向朝廷提出终结迁界，立即复乡的建议，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把一省巡抚的工作模式简单化，把历史事件孤立化，把一个省级主官的权力戏剧化。秉着“巡抚也是普通人”的视角，我们可以这样推理：一来，作为广东巡抚，王来任的权力尚未达到“一人说了算”，上有两广总督，下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州县及社会势力，他需要均衡各方面的影响；二来，对迁界利弊的权衡、认识，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不是一时热血所为。迁界的理由和目的，是为了国家稳定，防御海上来犯，因此，要研判迁界的必要性，是以海防现实情况为前提的，比如，郑成功的反清势力现状如何？迁界多年，对切断对郑成功的援助输送，有没有取得实际效果？在迁界期间，还发生过重大的沿海“通敌”事件没有？只有解答了这些问题，才能评估迁界的必要性，结束海禁的时间表，向朝廷提出最有效的替补措施。
王来任在最初阶段所能做的，就是解决迁界给广东带来的各种社会问题，比如针对迁界难民的横征暴敛，欺压霸凌，管制乱象，严惩处置了一批地方官员。此外，他又多次向朝廷请求，给迁界民众一个生活出路，协调迁入地，给予耕作、营生的便利，地方粮库给予安抚补贴，等等。按照王来任这个设想，将更好地解决各地人口迁入带来的压力，但是，要为此拿出钱粮，地方上不乐意了。于是乎，王来任渐渐成了一个朝廷不支持，地方上不配合的角色，反对他的声音也日渐增加。朝廷认为，王来任工作不力，过分同情迁界民众，这是一个立场问题，是对朝廷，对大清的忠诚问题。
自康熙四年（1665年）奉旨巡抚广东，一年多以来，这位身负要责的重臣，已渐渐让朝廷觉得“麻烦”。对于王来任来说，也进入了一个人生的重要关口——是随波逐流，迎合朝廷之意，对迁界诸事不以纠结，还是坚持自己为人的本心，勇敢直面问题，以民生百姓为执政之本？
他深深知道，这是一个无法绕开的路口，必然与这个历史段落叠合一处：要么做一个历史罪人，要么做一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此时，离他写出闻名于世的《展界复乡疏》还有一段时间——事实上，自从正月巡视东莞、新安县之后，王来任与“禁海迁界”“展界复乡”较上了劲，这两个截然相反的理念，在他的心里无时不在暗自较量，迫使他做出选择，做出行动。
依据民间的传闻，王巡抚又先后去了潮汕沿海，去肇庆、河源、增城等地方，巡视迁出地和迁入地，有时是微服出巡，有时是携同各级官员，总之，他要走到自己所能走到的地方，亲眼看看正在发生什么。迁出地的破败荒凉，迁入地的社会混乱，数十万流离失所的迁界边民水深火热的生存现状，一幕幕深深扎在他的心底。（未完待续）
摘自《祠堂记：巡抚王来任的来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