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立新 文/图
我第一次知道伶仃洋，是小时候读文天祥的《过零丁洋》。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这短短14个字，就道尽了他抗元兵败身陷元虏的忧愤孤苦之情。
伶仃洋是珠江口的外海，古称“零丁洋”，明万历以后始称“伶仃洋”。伶仃洋以赤湾、内伶仃岛、淇澳岛一线为界，北至虎门为内伶仃洋，南至万山群岛为外伶仃洋。
零丁也好，伶仃也罢，汉语特有的音韵和节奏，使它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心上，唤起一种巨大的悲怆感和空前的孤独感。
只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有见过海，而一个内陆出生、内陆长大的孩子，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凭想象来理解海洋的。那时候的我，更加想象不到，许多年之后，我会来到深圳这座伶仃洋畔的海滨城市，见证无数人都期待见证的奇迹。
我登临过蛇口赤湾的左炮台，瞻仰过宋少帝赵昺的陵墓。浮尸漂荡、群鸟遮居、黄袍龙衣、面色如生、梁塌赐棺的传说，掀开了中华民族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幕，南宋十万军民以集体跳海的方式殉国，是一个存续319年的王朝最后的壮烈。
公元1278年（祥兴元年）冬天的伶仃洋，是灰暗的、冰冷的、剧痛的。文天祥被元军统帅张弘范囚禁胁迫，乘船经过伶仃洋，前往崖山。张弘范试图让文天祥写信劝降宋军，文天祥利用元军纸笔，写下了以死明志、传诵千古的爱国诗篇《过零丁洋》。
我北上虎门，参观过鸦片战争博物馆和虎门炮台群，我甚至爬上了山的高处，坐在虎门大桥的桥墩下，任凭海风吹乱我的头发，扰乱我的心绪。时间的河流逆转，鸦片战争的一幕幕泣血场景，在我的眼前铺展。
从公元1840年到1842年（清道光二十年到二十二年）的伶仃洋，是血色的、血腥的、血性的。英国政府以林则徐虎门销烟为借口，调集舰船数十艘，军士数千人，从伶仃洋蜂拥而入，悍然进攻虎门要塞，清军拼死抵抗，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力战殉国，最终清政府签订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割让香港岛，赔款二千一百万银元。
我也曾多次驾车经过虎门大桥，节假日的堵车经历，常常让我仰天长叹：何时能够在伶仃洋上修建更多的跨海大桥，让珠东珠西的往来更加快捷高效？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一次从中山、珠海、江门旅游返深，遥望着伶仃洋东岸的万家灯火，一想到漫长的堵车之旅，心中就无比惆怅，恨不得身上长出两只巨大的铁翅膀，轻轻一扇，就能连人带车从伶仃洋的西岸飞回伶仃洋的东岸。
没想到，梦想的实现来得这么快速，这么神奇，这么壮观，这么绮丽！
距离港珠澳大桥通车仅仅6年不到的时间，深中通道就横空出世。这是粤港澳大湾区一座充满了想象力和技术含量，由桥、岛、隧、水下互通组成的立体跨海交通枢纽工程，于2024年6月30日开通运营。
深中通道全长约24公里。深中大桥总跨2826米（主跨1666米），主塔高270米，桥面离海面91米，通航净空76.5米。海底隧道，双洞双向8车道，长约6.8公里，其中海底隧道沉管段长5035米。东人工岛面积34.38万平方米，相当于48个国际标准足球场。西人工岛面积约13.7万平方米，相当于19个国际标准足球场。
2024年12月15日，趁黄茅海通道免费试运营之机，我驾车带着妻儿特意以台山为起点，来一次沿海跨珠极速之旅，不为别的，只为了那种风驰电掣般飞越珠江口的极致体验。
前半段跨越黄茅海通道的一路丝滑，只是这一次跨珠之旅的预演和热身，好戏与高潮全在后半段的深中通道。穿过繁华的都市群，驶入美丽的马鞍岛，深中大桥曲折婀娜的身姿就展现在眼前。车行无声，栏杆飞驰，从平地跃上云端，又从云端滑落平地，像极了在欢乐世界坐过山车。当西人工岛如鲲鹏展翅般徐徐飞来，心情由紧张刺激变得兴奋激动，赶紧呼叫副驾位上的妻子拿出手机拍视频。视频还没拍到1分钟，车身就已进入海平面之下的海底隧道。为了安全起见，隧道顶部的彩色天幕已经关闭，不然我一定会以为自己驶入了五彩缤纷的海底龙宫。
当车身跃出隧道，驶上高架立交桥的时候，我知道，我又回到了高楼林立的大深圳的温暖怀抱。回首来时路，深中通道已然成为伶仃洋上一个标志性符号。
身后的那一片让出海渔民感到孤苦伶仃的零丁洋，让民族英雄文天祥写下“零丁洋里叹零丁”的零丁洋，已经变成和平之海、发展之海、繁荣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