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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唧唧促织

日期: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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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10版:观澜河专栏       上一篇    下一篇

陈鸿波

我们小的时候在乡村,市面上洋布早就有了,但大家生活都比较穷,一年到头口袋里没有几块闲钱,并没有哪家哪户总是去供销社购买的确良、的卡等布料。如是这般,自家纺织的大布、土布照样有人穿,年年地里的棉花照种,采摘收获的棉花照纺,纺好的棉线染上色就可以织布了,一家老小出行有个新衣裳。

老家鄂东北属于丘陵地带,记得三四十年前,家家户户每年都会种棉花。一块块的棉花地连接着,结满压驼枝丫的棉桃,等到收获摘棉的季节,就像一片片堆波簇浪白色的海。棉花是经济作物,可以卖给国家支援工业建设,剩余的就是留下自己用,身上的衣衫、脚上的鞋袜、床上的被单,哪一样都少不了棉布。家里口子越多,越要预留得宽整些,平时无所谓,过年是一定要见个新的,穿出去走亲访友像个样子。

说起纺线织布,多少年过去了,眼前挥之不去的记忆,仍然是家族里的亲人。那时候,家中古老的纺线车还在,织布机也在,物件很陈旧,黑黢黢地,也不知是上面哪一辈人用过的,蒙着一层层的灰尘,折叠着无尽的时光。奶奶和外婆经常坐在自家的纺线车旁,左手挥舞着捻细的棉线,右手摇动着纺线车的搅棰,搅棰转一轮,线就纺出五六尺,就这样纺半个上午或下午也不直起身来,物质匮乏的日子却没让我捕捉到她们脸上的愁苦。

若是儿子多、女儿多的人家,那就更要忙碌些,结媳妇、嫁姑娘得准备多少被单布头,哪家不喜欢排场热闹呢?外婆生了四男四女,所以小时候到外婆家,总见她老人家忙得不亦乐乎,大宽间的堂屋里,无时不摆放着纺线车和织布机,即使是日子里一盏茶的空隙,也要坐在机头织几把。“待字闺中”的两个姨舅也跟着纺线织布,梭子甩得唧唧响,手脚并用,饶有节奏地停不下来,有时候一纺一织两台木机,娘儿三个还安排不下,只得让一个人提着鞋箩做鞋去。

奶奶和外婆以及她们同时代的人,所从事的手工织造大布土布,是一种传统的手工技艺。大布的织造工艺极为复杂,从采棉纺线到上机织布,经轧花、弹花、纺线、打线、浆染、沌线、落线、经线、刷线、作综、闯杼、掏综、吊机子、栓布、织布、了机等,大大小小七十二道工序,全部采用纯手工工艺。遇到牵线、牵布时,自家的妇女不够用,得把整个塆子的妇女请来帮忙,伯婶娘、姑嫂妯娌,满满一堂人,忙完再吃吃喝喝,闹上一整天。

如今,过去家家必备的纺线车、织布机,一大半早已没了踪影,只有少数人家还保留着,成了乡村里的稀罕物。更有一些勤劳勇敢的妇女们,把那些前辈遗留下来的旧物,结合时代的需求,合理地利用起来,火续薪传,在安静的山村里纺纱线、织大布,一匹匹大布加工而成的床单、枕套、被面、衬衣,成了老家红安文旅产品的主导。可以说,在纺织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这些传统手织布工艺能够得以流传,堪称历史的奇迹。

“唧唧复唧唧”,每当念起这句古诗时,我便回想起奶奶和外婆纺线织布的身影,那耳鬓边被风儿吹起的白发,一根根都是我浓浓又深沉的思念。奶奶走了十一年,外婆走了三十九年,但她们给我纺织的大布床单、枕套还在,用起来还是那么温暖。

(作者系龙华区作协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