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以前,我还很不喜欢猫。不喜欢的原因,大抵也能找到。那是六七岁时,祖父在院中养了许多金鱼,敞口的容器没有保护,自然引得猫来偷。常来的那只动作矫健,不但出手如电,且撤离迅疾,三蹬两点,便可飞檐走壁地逃掉。祖父憎它,颇费了番周章,设置下各种陷阱。终于有一日,那猫不慎,被祖父成功捕获。祖父将它的一条后腿用绳绑住,另一头栓在一把沉重的老椅上,它成了阶下之囚。我问祖父要怎样处置它,会杀掉吗?祖父摇头。又问会放掉吗?他依然摇头。老人家显然还没有主意。我便问,能养下吗?祖父还是摇头,说它是野猫,养不住的。我说,我想试试。祖父不置可否。
它是只狸花猫,毛色斑斓,四肢与颈修长,挣扎半天后接受了现实,蹲在椅面上昂着头,像极了我挨揍时不服气的倔样。我心里对它泛起喜爱。那是我第一次喜欢一只猫。为了讨好它,我拿来许多食物喂它,甚至偷了祖父专享的下酒香肠,它都不为所动。我恍然大悟,趁祖父不注意,捞了两条小金鱼,捧在掌心里喂它。它仍是不理。我拱手凑到它嘴边,它躲,我再送,它终于恼了,猛地挠向我,我的脖子霎时流下血来。那天我哭得极响,不仅因为疼,心里也伤透了。祖母打了它几下,解开椅子那头的绳,准备将它绑到院子里。许是她未握紧,那猫竟挣脱牵引,缚着一条长绳,越墙而去。打那以后,它再没来过。
到我初中时,父亲从朋友家抱回一只小猫。那时我对猫已无感,和它互动有限,我从不喂它,它自然也不亲我。它长大些后,开始频繁往外跑,谁家煎鱼炖肉,它都最先闻到,乞丐似的蹲在人家门槛上,讨几根鱼骨吃。再后来,它干脆赖在一户经常烹鱼的邻居家,不肯回来。父亲将它捉回来,隔日它又跑了去。反复几次,邻居便留下了它。母亲说,咱们家没什么好吃的给它,猫留不住。至此,我对猫再无好感。
到深圳后的某年,一日暴雨,我回家时听到绿化带里有猫凄凄地叫,拨开一看,一只幼猫已被淋得站立不得。我心中不忍,又毫无准备,还是狠心走了。上楼时我在心里对它说,十分钟后,你若还在原地,就算我倒霉,抱你回来。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了七八分钟,我还是跑了下去,它果然在。我买了一应用品,将它养下来。这猫尚小,毫无安全感,吃食如狼吞,好像把每一顿当做最后一餐。这也便罢了,它还每夜挠门,若不放它进来,它决不罢休,并且进屋后定要依着我睡,好几次我都压到了它。养了不到两周,为了怕把它压死,我没一夜睡得安稳,整日哈欠连天。恰逢爱猫的朋友来家,得知个中因由,便将它要了去。它走后的那晚,我却失眠了。我孤独地坐在床边抽烟,方想起还未给它取个名字。
前几年,我无数次想养一只猫,但是家人对毛屑过敏,每每只能作罢。后来,有个满月的夜,我在湖边钓鱼,一条鱼被甩到身后的草丛里,忽然蹿出一只白猫,叼了便跑。过了会儿,它又回来,蹲在两米开外盯着我。我又钓上一条,丢给它,它还是叼着跑开,复又回来。往复几次,它竟唤来同伴,先后有三只猫齐齐地蹲在皓月下,等着我的鱼。那一回,在我的垂钓史上,是内心最急切、最功利的一次。黄庭坚曾“买鱼穿柳聘衔蝉”,在我“急就垂纶为狸奴”的那天,我和猫,终于达成了此生的和解。
(作者系深圳市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