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诗意地行走(2)

日期:07-06
字号:
版面:第A14版:凤凰山·有凤来仪       上一篇    下一篇

传基因留给了他们,又把物品留下做了最直接的固定证据;当他们黄姓家族的后人一代代接过这些藏品时,谁能想象他们的后代会是怎样百感交集的心情?人类的生生不息不仅以生命新生的方式,还以物品代代相传的方式:这个,是纪念,是缅怀,也是传承。见我对墙上挂着的黄姓宗祠的祠堂比较感兴趣,阿球对我说,这个祠堂在小学那边,之前本来申报了镇文物保护单位的,但没有申报上。

这个祠堂,我之前是去过的。典型的南方祠堂,黄色琉璃瓦,屋檐两角上挑如同祖宗飞扬的精气神;屋脊泥塑的双龙戏珠,四进三天井,最后一进是一个神龛,摆放着始祖的牌位,始祖的牌位高居最上一排,单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接下来便是后代们一代代牌位的簇拥。百果洞黄姓家族的祠堂有两座,一座为志扬黄公祠,一座为景宁黄公祠,均始建于清朝。但我去看的时候,都是修茸一新的新房子,我对阿球说,不知道没申报上是不是因为太新的缘故,那房子太新了,文物级别的建筑应当修归如旧。阿球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想,不管什么原因没申报上,都不影响它的传承功能。血脉的传承,族系的传承,文化的传承,民族精神的传承……也许正因为依托各种传承,人类文明才得以赓续吧。

我和阿球在车流滚滚的先威大道上行走。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惊异地发现,以前我多次走过的莞樟路,已不是我记忆中的风景了。路边的商铺统一规划,全是红底白字的大牌,虽略显单调古板,看上去却有一种整齐划一的美。我问阿球,这个是社区统一做的么?阿球说,建设美丽乡村,樟木头有三个社区,百果洞便是其中之一。我好奇地问他都有些什么内容。他说就是路面硬化,商铺整齐化,标牌美化和清晰化。说笑间到了教育路,我看见这条路,车位规划得非常好,上百台车斜停在车位上,看上去整整齐齐,非常壮观,像等待出港的舰队。

这条我熟悉的街道,以前可是有名的脏乱差呀。街道小,路窄,车多,人车相争,司机不停地按喇叭,行人慌不择路地逃蹿,一片狼籍,混乱不堪。没想到现在它却像被上帝施了魔法一般,摇身一变,变成了一条文明整洁的街道,暗含秩序感。我感慨这些变化,一条没有经过管理的街道,它的自主秩序是混乱的,性质是杂乱无章的,但经过规划后,它便无限靠近文明。见我感慨,阿球说,不止这条街道,还有好多街道改造后都大变样了。你看看路上有什么变化不?我抬眼看去,最吸引眼球的竟是一排排路灯。一长溜整齐划一的路灯,经过眼睛的透视,看过去能一眼望到最后的一根。灯柱不再是老土的水泥杆,而是灰白黄框的亚克力胶板包裹着金属,灯箱更是漂亮得让人叹为观止。六角形的长方形灯笼,灯身上是古典的云纹图案,中国元素每晚在路上闪烁,炫舞,看得到,摸得着。每个华灯初上的夜晚,路灯都像莲花一样次第盛开。一盏灯与另一盏灯私传暗语,它们的窃窃私语,构成一首文明的叙事诗。见我赞叹不已,阿球说,社区的所有指示牌都是重新做过的,用的都是中国文化元素。

我们继续朝前走。百果洞公园的门牌赫然立在眼前。我终于明白阿球说的招牌的古典味了。门牌的上端呈人字形,像屋顶的形状包裹着下面赭红色的不锈钢支架。“百果洞公园”几个红色大字从白色背景上凸现出来。右边是不规则几何图形架子。果然很古典,果然很艺术。这招牌,一看就带着浓浓的古风味道。沿着扇形的麻石台阶抬级而上,这外表并不起眼的小公园内里却是有大天地。公园里古木参天,几株高大的树木身上挂着它们的“身份证”。我走近其中的一棵,上面挂着“国家古树保护级别三级”的标志,内容简介是樟科,树龄一百一十二年;再走近另一棵,是山蒲桃,属桃金娘科,上面也挂着三级保护标志,树龄已有一百二十八年。这两棵活成精的大树,它们可是亲眼看着这个地方的人或事经历了多少世事沧桑。作为无语的历史见证者,它们活得比每个人都长久。它们用树的方式和语言,冷峻地传达着历史的信息。

小公园不大,作为一个公共性的活动场所,它具备为人类提供休息空间的属性。有供人纳凉聊天的六角凉亭,有供人登山的幽静小道,有供人休憩的石桌石凳,还有各种健身娱乐设备。在六角亭,我看见一帮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们身着各式花衬衫,白发耀眼。她们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或是盘着腿聊天。起先我以为她们都是本地的,在我的认知里,只有本地有钱有闲的妇女才会这么休闲。我绕到亭子身后,听了一下她们的谈话。她们能在这种无遮蔽的场合下聊天,说的应该也不是什么秘密。听了一会,我发现她们讲的都是湖南话,说的都是家长里短。原来是一群来给在外打拼的儿女们带孩子做家务的老年人,他们发挥余热,做好儿女们的后勤“司令”。继而,顺藤摸瓜,似乎又衍生出一些社会问题了。城市化进程中,大量的人口涌向城市,为工业化建设添砖加瓦,每一个人都成为工作化链条上的螺丝钉,这些老人,也许不在链条上运转,但却是润滑剂。从她们谈话的内容中得知,她们并不是才到这里的,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小公园里的凉亭已成为她们召开“政治局常委会”的中心。她们在这里,或比拼儿女的成就,或诉说儿女的不孝:这里,俨然已是一种精神的寄托,一堵吐露心声的“心墙”。旁边的石凳石桌上,两个老年男性围着桌上的一部红色收音机听花鼓戏。他们都有着短而白的稀少头发。一个端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一个跷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抱着膝盖。两个人脸上都是怡然自得的表情。乡音的唱法让他们沉醉。我暗自思忖,在他乡,怀恋故乡最好的方式可能是让一种客观事物代进某种情绪,然后深入这种情绪中进行陶醉或者反刍……远处的健身器材上,四五个中年男性边摇晃着健身器材边聊天。在这里,中年人,老年人,男性、女性都选择了适合各自的方式,把他们的情感需求暴露在大众目光下,曝晒,发酵,溶化,消解。我忽然明白了小公园的含义,它不仅是浓密的树叶在进行光合作用时释放给大家足够的氧离子,它还是让各种人群在离开家之后的另一个表达情感的场所。它的作用很多,满足着居民身体需要或情感需要的层面。我想,其实这样一个场合,你高兴时来也好,不高兴时来也好,你可以独自找个地方坐下来,看人,发呆,思考,放空自我,放飞自我,有何不可?

没有人问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在时间的天空下,你和那么多人有过一瞬间的交集,也许有人让你感觉到了安慰,也许有人让你看到了生活的态度,你从中受到启示。但你们日后再无交集,这是一种多么形而上的方式,你不知道生活的玄乎与生命的微妙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内在的关联,这真是一件隐秘而美妙的事情。

我上网查了一下这个小公园的资料,令我吃惊的是,有人竟把它归在“探险”的行列。大意是说这个小公园阴气森严,之前还是乱坟岗。佛家倡导向死而生,活在当下,用心何等良苦!我想,给人造成这种感觉大约是小公园入口处有一个“清境宫”的地方。其实它就类似于一座当地的土地庙。这座“清境宫”,又称之为“伯公”,长二点五米,宽二点五米,始建时间不详。百果洞社区于2010年对它进行过修缮。它的功能主要是当地居民一般于除夕当天或有喜事时到伯公处祭拜,请求“伯公”祈福保平安。这算是民间文化的传承了。这个建筑物的外形有点像坟墓,这大约是容易引起人误会的原因。我去的时候,看到琉璃青瓦的外檐,两角向上挑起,上面供奉着一尊关公陶瓷像,面前的青砖梵香池里则插满了香烛和红烛。这种祭祀过后的感觉,确实容易让人产生一些联想。祖先留下来的东西,就像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是文化还是糟粕,就看后人怎样解读了。

我在百果洞社区的巷道里气定神闲地走啊走,却并没有遇到之前那些让我惊慌失措逃离的街道。它们都消失了。先前那些被我称为城市“弯弯曲曲肠道”的小巷都很整洁,令人耳目一新。我在寻找阿球所说的古典的招牌。在先威大道的入口处,我找到了。这是从黄江刚进入樟木头领地的地界。一片宽阔的视野,吐水的祥龙身上还挂着彩灯,在夜晚闪烁,与天上的星星遥相呼应。大红灯笼、中国结随风起舞。我竟有深入大唐盛世的繁华感,我疑心自己早已穿越。说“此景只应天上有”或许太夸张,但身处繁华的兴奋感却是真实存在的。“振兴美丽乡村”是国家战略,在生活中,它是触手可及的美景,是看得见的城市文明,它是每一个村民都置身其间的大环境。

作为一名外来者,我像一枚楔子,把家安置在了这里,深深地钉入了这个地方。自此,我的行迹与这个地方已混为一团,我已走不出这个地方。

也许,我应该这样向你描述:

百果洞社区:位于樟木头镇西南部,面积二点四二平方公里。始建于清朝初年,至今已有三百余年历史,全村黄姓,均为客家人。2017年,一度获得“广东省宜居社区四星级”荣誉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