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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肉的流年(3)

日期: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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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3版:凤凰山·有凤来仪       上一篇    下一篇

群岛。库克船长第一次踏上夏威夷群岛,当地土著人把他当作“罗诺神”,他的船被看作“漂浮的岛屿”,他们能够给当地人带来“财富”。当地的头人是神明的对立面,“弑神”几乎是每一个头人的野心,因为他们认为,杀死神明就可以从死去的神明那里获得一部分权力,巩固自己的地位、增强自己的威信。一次偶然,让库克船长没有守信用按照与当地人的约定到来,头人认为,这是神明意见与自己不再统一的明示。于是,夏威夷人开始大肆偷取英国人的东西,库克船长向一个威胁他的人开火,愤怒的土著将库克船长杀死了。弑神背后,蕴含着熟悉和崭新的辩证——熟悉的传统和崭新的外来因素如何共存?人生的熟悉与崭新与静物画相似,都有亮色和暗色,但倘若太纠结于暗色,只关注熟悉的事物,就会错过不停行进的壮阔,忽略崭新的外来因素。鸡公煲没有对黄焖鸡进行一次当代的“弑神”行动,而是继承了历史,融入了一些现代因素——增加了配菜的种类,丰富了味道的层次。叔本华曾有过一个观点,“我就是别人,任何人就是所有人”,崭新而不同的存在既是一面镜子,又是一盏灯,我们可以用镜子感知自己、矫正自己的形象,又可用它的光和热照亮前方未知的路。人生如此,爱情亦是如此,接纳崭新而不同的存在,才能使生活不陷于沉闷和昏昏然,让日子活色生香,充满趣味。

睁开双目,鸭鹅正在水中嬉游,释放着它们的快乐;曾经葱茏的芦苇,在远处的水域摇曳;而在更远的地方,汹涌的沙丘也因秋的到来加快了滚滚向前的脚步,它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要知道,熟悉和崭新之间不是结扣的关系,而是承继、发展的关系,结扣是解不完的,只有怀揣一颗接纳的心,拿起包容的锁钥,你我才能进入如画的未来,了却心头隐约的牵挂。

一饭之恩

从长城出发,南至秦岭,一层层的黄土下,沉积着岁月的不同风貌。一代一代生活在黄土高坡上的人们,都曾在这里生活,为了维持肉身的存在,他们流泪,流汗,也流血。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想知道脚下的土层有多厚,也想知道,远方的青天有多蓝。

在很多很多年里,黄土高原都是遥远、荒凉,甚至是战争的象征,“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那些大风永远无法抚平的黄土颗粒下,可能是历史上楼宇亭阁的飞檐翘角,也可能昔日宫殿的金碧辉煌,有过骨骼新奇的梦,也有过千未变的情。连绵不断的沟壑连城一条线,线之下是黄土,是苍生,是为了维持生存而生的离合悲欢。

如何获得维持肉身存在的必需品,一度成为生活在这里的人关注的重点。陕北民歌《拦羊的哥哥》是这样唱的:

拦羊的哥哥呦,你把羊打转,你给我该吃上一口羊奶奶饭。交朋友要交噢,拦羊的哥,把索牛牛那个马奶奶你尝给我。花羊身上的点点就多,哪一个哪女娃娃,没个干哥哥。

秦汉时期,君主、臣子与普通百姓常由一饭而结恩。晋武士灵辄因赵宣子一饭之恩临阵倒戈,秦穆公用马肉周济三百野人,《史记》漂母授韩信一瓢餐食,严仲子奉百镒为聂政老母祝寿。对饥者的救助、尊重常与知己之情共同提及,饥者,通常是健康,甚至是体力上超过一般人的成年者,他们是“一种社会强势群体”,其“权力既不是来自政治,也不是来自经济,而是来自肉体上的强制”。饥饿使他们体力上优势全无,虚弱不堪,甚至沦为弱者。张光直在《中国青铜时代》中指出,“一个人独食除了解饥以外,没有什么其他的结果,但是大家一起进餐,以及这后面的行为方式和理由,才是高潮”,“食物是为了延续生命而服食的,可是食物与其说是享用的不如说是赠送的与共享的”。“赠送”行为是原始社会遗留下来的生活方式,“赠送”的“焦点在于被交换的事物,这些事物从来都没有完全脱离它们的交换者,由它们确立起来的共享和联合是相当牢固的;事实上,这些被交换的事物的持久影响作为社会生活的象征”(马塞尔·莫斯),群体因“赠送”凝聚,使他人成为自身的一部分——因为付出过,个体不会对他人的灾难无动于衷,毕竟,“人在他所爱的对象中,只爱他自己”,“人类对于和自己同类的其他存在物的依恋只是基于对自己的爱”(马克思、恩格斯《神圣家族》)。“赠送”在维持他人肉身生存、解决他人荒困的同时,与对方建立起亲密关系——“以躯借交”“知己报恩”,成为士人的选择,去感谢不离弃自己的他者。

陕北民歌中的“羊奶奶饭”也是建立亲密关系的桥梁。试想,山峁沟梁中,只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一个柔弱的女子,独行天地之间,孤苦无依,在未知的荒困之中,荣辱渺小成人生地图上的一个黑点,只能选择跨过这个黑点,接受他人恩惠。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才可回馈一饭之恩。但这种以身相许绝非自轻自贱,而是想寻得一位同行者,结伴而行于苦难的荒野,在如神光点击的感动中,慢慢向前。歌曲把当时女子的心情镂刻在时间的石块上,落刀无悔,后世之人随着歌曲探究她当时的心情。坦荡的情绪贯穿听者的肺腑,黄土上弥漫的是一份来自弱女子的魄力,接受一饭之恩也是需要一份勇气的——需要有接纳一切改变的大气,需要有维持承诺的稳定精神内核。

人生,风大路远,沉浮不由自身,如遇一饭之恩,应道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