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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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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的流年(2)

日期: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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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凤凰山·有凤来仪       上一篇    下一篇

离,与非同类之间维持着适当的亲密——江河聚集在一起会形成滔天的洪水,鱼群拥堵在一起则面临被捕的风险;水土和谐则能保持草木的风貌,鱼藻共生才能防止河湖的富营养化。维持一点遥远与陌生,让每一个肉身保持自己的独特与鲜活。

狐狸的药丸

书中的狐狸总有自己的独家药丸,这药丸能让人肉身不死、永葆青春。

《聊斋志异》里有十多个狐医故事,当主人公病入膏肓之时,狐狸们便会拿出她们的独家秘方对其进行救治。比如狐妇救活武孝廉,华姑治愈傅廉的“天阉”,等等。

疾病,是一道界限、一条分水岭,进出之间,人面已无,世事已变。天道的变化、命运的浮沉,渺小的个人面对时只能深深喟叹,哪有什么权力选择呢?“耕当问奴,织当问婢”,肉身的病痛应当去求医吧,求医得不到预想的结果,长久的病痛便会抻平最初的期待,像老饭桌上的油渍,细腻而均匀地嵌在木缝中,无论如何擦洗,都无法除去。此时,人们就开始后悔,当初要是没有这么大的期待,就不会有眼前这么多的无奈。由此,又生出许多的人生喟叹,如若当初诸事不投入过多的体力精力,身体便会保持强健,也没有这般病痛了。

心理的防线有时就如秋日的蝉翼般脆弱,肉体的痼疾和精神的伤痛总是并生的。《娇娜》中的孔雪笠在皇甫公子家过上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在观看婢女香奴弹唱之后,食指大动,难为冯妇。“饱暖生淫欲”,又不小心外感“盛暑溽热”,结果“胸间瘇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呻吟”,身心疾病齐发,难做下步打算。

面对难解的疾病,古人往往会预想出一位狐仙,拿着或黑或红的神秘药丸,救人于水火。在中国的文化中,人们习惯于将“病”实体化,并表述为与肉体相关的形变,如上文所说的孔雪笠胸前肿起的、如桃子般的肉瘤。实体化的东西往往只喜欢发展而不喜欢改变——不借助外力,肉体的肿物总是越变越大而非改变性地吸收消失,此时,出现一位医术高明的狐仙,便再合适不过了。疾病的开始是身体的不适,而疾病的结局必然只有一个,即加速的死亡。借助外力就跳过了对疾病开始的思考,人们不用再去回忆最初身体是如何不适的、症状有哪些,也不再需要去想造成这些不适症状的原因,想着通过自身的努力去改变,越过关于开始的思考也就可以不再直面作为结局的死亡——服下药丸便可使疾病痊愈,生龙活虎,一如往昔。

据弗农·史密斯的研究,人类社会普遍存在人与人之间的合作,非血缘关系的群体合作几乎仅见于人类社会。当在人类社会中难以找到帮助时,人们便想象出一位狐仙,狐仙的药丸能够让生命复制,能够让人获得重生。如此,就可以不用像海德格尔那样直面死亡,平稳而和缓地走向肉体的永生。这样,时间会慢慢过去,像打磨大理石般,把疾病的创伤磨成平面,不见阻隔,不见褶皱,遍是花纹——作为经历的痕迹,留在那里。

肉,即是权。

《说文》:“权,黄华木”,假借为秤锤。秤锤并没有固定的位置,灵活、可移,权是用来权衡利弊、比较孰轻孰重的,不具有排他性。人们希望肉也是如此,肉身也是如此,不排他,不断适应环境,并从中得到发展。有始有终的“病”则是这种肉身的大敌,狐仙的药丸便是一种外力的变——个人难以改变,遵从外力、顺势而为,也是一种智慧。

权不足,谋来补,“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人的基础是肉身,想要驾驭他人的肉身,是要用“谋”的,狐仙的药丸便是想象中“谋”的一种。以有形对抗有形——靠实实在在的药物对抗病症,而不是用抽象的原则解决实际的问题。可能历朝历代有太多用道德的名义掩盖实际利害的例子,引经据典的道德名目,解决不了实际的问题,还不如想象中的狐仙与药丸。

不过,忘情于世事是多么的艰难,摒弃个人意志,用自己的肉身诚心诚意地活好自己的位置,是最好的选择了吧。想象毕竟是想象,但想过了,便也没有遗憾,问心无愧了。

鸡公煲——在遥远的地方为人所爱

鸡公煲,是一道没有定性的美食,随制作地的改变而加入风格各异的配菜。据说,重庆鸡公煲起源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原名叫“鸡煲”,它和重庆这座城市也没有太大的关系,是福建莆田人在上海创建的。名字中的“重庆”,是创始人的名字。

鸡公煲的店面,是近几年才出现在鄂尔多斯的。在一系列断陷带和断裂束的包围下,一块写着“鸡公煲”的红色招牌立在高原上,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与羊与地生死相依,日子循环往复,没有什么变化,这块红色的小招牌将规律的人们转入另一方天地,崭新而熟悉。

崭新而熟悉的天地里,往往隐藏某段亲密关系,续写着爱情的故事。爱情也和鸡公煲一样吧,因地而异,各不相同,但又都真诚而热烈。北方人喜食碳水,面筋块、手擀面、火锅面、宽粉、土豆,都是常见的配菜——碳水带来的饱腹感,好似一段感情经历给人的满足——一种不在乎结果,只注重过程的满足。冬日北风呼啸,店内热气腾腾,雾气飘飘。徘徊的雾气像极了小情侣互相有些猜忌却又饱含爱慕的心。

人们总是喜欢将一切纳入规矩之中,自觉地给自己套上枷锁,总想用一套条例来规范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正如福柯所言,在中世纪,精神病患者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动于闹市并受到尊重,可现代,精神病患者必须在医院接受治疗,人,早已无法迁就不确定性了。作为一道菜肴,鸡公煲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规则,不再安分守己地享受“正宗”与“地道”,甚至不再追求单纯的美味,低沉的煮沸声,消弭着食材间的差异——青笋裹上了土豆的绵软,粉条因宽汤的浸泡而变得透明。直到把所有的分歧都融化了,仿佛奥涅金与达吉雅娜都可以达成美好爱情了,整个锅子便开始震动,冒出隐隐的白烟,热烘烘地上下浮动,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氤氲起来。

德尼·德·鲁热蒙认为,“人们追求‘理想的男性或女性’,不过是为了去爱真实的人,因为‘那一位’理想伴侣仅仅是理想自我的投射,而非某个拥有他或她真实人生的个体”,一个时代、一个地区的人对某种食物的喜爱不仅与历史、环境、物候相关,而且是“理想自我”的表达。现实中不完美的自己、失败的自己、孩子气的自己,都在食物入口的瞬间坍裂,碎在地上,融化在一起,抚平被现实剜开的裂缝。理想的自我随着味蕾的舒展翻过现实的平坦颠簸、生活的油腻不堪,尽管眼前逼仄,但不能放弃对远方的憧憬与希望。对味道敏感的食客会把食物从历史中解放出来——他们不在乎食物的正宗、惯例、地道,而是让食物成为自足的个体,可以任意选择参照物。因为这些食客坚信,食物味道的感知与变化是在每一次进食中产生的,是偶发的、任意的。与此同时,食物不是凭空存在的,它是一种社会实践活动,始终存在于历史之中,历史也体现在食物里。食物不需要人的理解,也不在乎人的好感,它们寂寞地快乐,有自己阳光灿烂的日子。鸡公煲有自己的小溪流——复合的味道、软糯的口感、醇香的回味,它不羡慕别的菜肴的破涛汹涌,悄悄地从上面蜿蜒流出,编织出一块发光的水面,等待喜欢它的人映上自己的笑颜。

谈到鸡公煲,总会让人不自觉地想到黄焖鸡、想到库克船长的故事。库克船长是十八世纪航海家,1779年2月13日,他被夏威夷土著人谋杀于夏威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