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怡喆
同济大学创意写作硕士。作品散见《草原》《延河》《鄂尔多斯》《爱你》等,《中国校园文学》签约作家,获2023年海峡两岸纪念陈映真先生征文活动纪念奖、第四届“钓鱼城”大学生中文创意写作大赛优秀奖、第四届“文启杯”长三角高校文学大赛一等奖等奖项。
今夜,叶落何处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国语·鲁语下》有言,“士朝受业,昼讲而贯,夕而习复”,所以可知,“时习”之“时”应当是晚上。
“时习”是不乏肉体的苦痛的。
“夕而习复”像肉体与书本的双人对抗训练,练习中的两个人都像是受罚的西西弗斯,彼此成为对方前进路上的巨石,只能拦路,不能让步。无论酷暑还是严寒,每个读书人都要恭肃严整,贯注精神,以脑抢书,扛着书本奋力向前。他们消逝于晨夕间,和书本模糊了界限,用汗水浇灌着自己的理想与希望。
可这些西西弗斯和他们的“巨石”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尴尬,一次小小的考试——科举,就能让他们所有的劳碌和辛酸化为一场瞎忙。梦,遥远地停在那里,西西弗斯们没有丈量过自己与梦之间的距离;苦累多少次将他们惊醒,可从未惊醒过他们的梦。梦完好无损地在那里安心等待,等待着它们的西西弗斯,不管会不会到来。
千百年来,考试唯一存在的理由,就是它有可能改变人生。尽早地改变人生,也成了读书人及其家人的诉求,童子举便应运而生了。童子举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聚天下英才而育之”的作用,但在政局混乱时期,童子举就会有滥荐滥举的现象,“抑嬉戏之心,教念诵之语,断其日月,委以师资”,抑制了孩童的天性,但是,这种改变更像一个概率问题,考生们想追求的,便是最大概率。“To use our simple skill,that is the true beginning of our end”,考试让技巧的存在成为可能,而运用一定的技巧,就有可能让人忽略了实实在在的细节,那么,人就会成为失根的兰花,孤独的受众,即便赢得考试,也获得不了知识与人生。人,很可能成为孤悬的个体,找不到通往未来的方舟。
夕阳消磨于枝头,一切都模糊了起来,狂风偶尔撕扯过书生的一个美梦,也很快血溶于水,消散于灰黑之中。有时,美好的愿景不过是场千秋大梦,一瞬都不曾驻足。
夸父抛出了自己的手杖,化为桃林,从此,人们只记得桃林,却忘记了桃林上的树叶。历史总是偏爱成功者,可还有很多为梦奔走的人,他们也许没有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可也宵衣旰食、兢兢业业,怀着一颗睥睨红尘的心,在日暮前,为自己虔诚的肉身寻求归宿。历史忘记了,夸父逐日本来就不是想去说明谁成功、谁失败,而是为了记录时间,记载四季的变化,记下太阳变动的规律,造福后人。十年树木,桃林记载的是太阳一年的光辉,一年的伟大,一年的功绩;而树叶记录的则是太阳季季的悲欢喜乐,太阳日日的微小变化与点点辛劳。
人,奔走太久,肉身总是会累的,最终都要收手、收脚、收心,在一方庭院中燃一盏灯,这次不是为了温书本、温人情、温世故,而是要来温习自己的内心。肉身,终会老去啊,老去啊,你我,均是风雪夜归人。
遥远与陌生
《黄帝内经》中有“肉坚”一词,即肌肉坚实强劲的状态,身形“实”则不易为“邪”所伤,具有较强的卫外功能。肉,让人敢于突破现状,试图在围绕身边、无比熟悉的生活中寻找一点遥远、陌生和异质。《表岭异录》曾有过这样的记载:
跳?,乃海味之小鱼?也。以盐藏?鱼儿一斤,不啻千简生擘,点醋下酒,甚有美味。余遂问名跳之义,则曰:捕此者,仲春于高处卓望,鱼儿来如阵云,阔二三百步,厚亦相似者。既见,报鱼师,遂桨船争前而迎之,船冲鱼阵。不施罟网,但鱼儿自惊,跳入船,逡巡而满,以此为鮮蜓,故名之跳。又云,船去之时,不可当鱼阵之中,恐鱼多,压沉故也。即可以知其多矣。
山海常见物产已不足道也,人凭自己的肉身驾船过海,去找寻其鲜活却又与自己不同的的生命,这便算得上是血肉的坦诚相见吧。捕捉跳?需要以船冲击鱼阵,鱼儿因惊吓,纷纷跳入船中躲避。渔船本来是一种劳动工具,可大海却让它有了意识,使其操作性和适用度大大降低,不同于陆上的任何农具。风浪托举着渔船,其间带来的危险和不确定全方位地侵入渔人的身体、精神。此刻,渔人不能绝望,更不可逞强,必须与风浪融为一体,随着海水的流动去寻找另一群生命。但寻找,绝非仅仅为了自己的口腹和欲望——我知你的存在,知道世界的另一种可能,知道与自己不同质的生命,最后,一切的生命都要听从自然的安排,正如探险家,完成一次次生命的探险,再回到日常的生活中。所以,每一个有经验的渔人在离开时都不会再撞击鱼阵,否则,跳入船内的鱼过多,便会导致船身过重而沉没。
所以,从古至今,有了很多用于挑战的个体,完成了一次又一次探险,留下一本又一本的异物志,记载不同于人类的生命。遥远而陌生的肉身会让我们知道自己的边界,不会狂妄自大,忘却自然的力量与世间的规律;区别于我们的肉身可以划定我们生命的轮廓,防止我们肆意生长,长成一团不成型的东西。在没有社交媒体的远古年代,人们不忙着积累粉丝,不忙着寻找志同道合者,不忙着限制自己的视野,那时的人们很“丰腴”,不论精神还是身体,不见半点“瘦弱”,更没有“亚健康”。我们希望一切变得快速,运用各种科技手段让信息变得唾手可得,可真诚的遇见、经验的积累、知识的获取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它们需要一个缓慢寻找的过程。我们越来越看不得不同于自身的他者,试图让它们拥有趋同的姿态、发出赞同的声音,一样的城建模版,一样的绿化带,一样的花坛草坪,一样的柏油马路……人们的思维也愈来愈沉湎于“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习惯就好”“无需变化”的惯性思维,之后,人们就在自己认定的空间不断制造存量,而不去在意增量,存量与增量的平衡被破坏-——人们循环往复地做着昨天做过的事,日复一日地困在内卷的怪圈中。
趋同的世界,让人们渴望被看到,拥有被大众审美所欣赏的肉体变成了重要的事。韩炳哲认为,“如果一朵花内心充满存在感,它就不会有被注视的需求”,短暂一瞥并不会带来凝视的目光,更不会花费时间去了解、认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轰鸣的噪声不会是悦耳的音乐,过度改造的躯体也不一定是美好的,网络及其中铺天盖地的信息创造了数个趋同的“形象”,人们仿照着它们,改造着自己。一旦达成,这些形象因离人们太近而丧失了神秘与光芒,一切变得虚妄了起来,不再远观,也没有遮蔽,诗意与美感也不复存在。
肉,荒凉了。
它沉默着,在一成不变和趋同中沉默着,同质化的暴力侵虐着它,但它却无法反抗。同质化的世界打造出一套普遍律令,强迫不同的肉肯定、赞同,按照律令的要求展示自己。普遍律令让不同的个体丧失了感知自我价值的能力——同质化造就相近的大众,有类似的观点、基本一致的态度和区别不大的视野,缺乏他者客观的评价、承认和褒奖。久而久之,个体便陷入了无法评估自身的困境,只能开始自我伤害——失眠、空虚、焦虑、情绪障碍,人们开始了怀疑肉体的价值,可又无能为力。
于是,人们只能更加卖力地展示自己,发朋友圈、微博、短视频……用自我瞎忙掩盖内心的孤独与个人价值的模糊,可过多的暴露只能让隐私的边界更加模糊,其结果是,人不仅得面对趋同带来的伤害,还要应对私人空间过分暴露的恐惧。
俯仰天地之间,每个物种都遵循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存活于世间——与同类之间保持着适当的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