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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开锁(5)

日期: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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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风·深圳青年作家巡礼之林以昼       上一篇    下一篇

起出去玩都不肯,看来是没把我当朋友。”玲子假装生气的样子,她的脸有些微红。

“朋友……呵,你都不怎么了解我吧。”不知怎的,余良说出了这句话。

玲子一愣,一脸夸张的神情,“怎么不了解你了,我觉得你挺好的,至少不是个坏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那是你不知道我的过去。”余良索性把话说开了,毕竟纸包不住火,“也许你知道后,就不会这样认为了,说不定躲都躲不及。”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接会躲你,难不成你之前杀过人放过火?”玲子又咯咯笑起来,露出她好看的白牙。

“那倒不至于,不过,也差不多了。”余良无奈地笑笑,继续开口。

“我结过婚,还有个儿子,不过跟着我前妻。”

“我还坐过牢,六年,就在省第二监狱。”

玲子的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像套了一个壳,她用力地眨眨眼睛,才把那层壳打破,问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倒真的希望那是个玩笑。”余良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支烟,点燃,每次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想吸烟。烟雾从他嘴里吸进去,经由鼻腔喷出,又四散在空气中。这还是玲子第一次看到余良抽烟。

他开始说起之前那段很久没提起过的往事。

十三年前,余良的儿子出生,原本这是件大喜事,余良整个人变得干劲十足,满心里想着要多赚一些钱,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结果有一天,余良出去给人开锁,柳丽丽抱着儿子在守守着锁铺,儿子饿了要喝奶,她就撩起衣服给他喂奶。

这一幕正好被镇上的小流氓看到了,对方腆着脸皮过来,说了好些下流话,还动手捏了一把柳丽丽的胸,柳丽丽当场气得大哭,找到余良想让他为自己出气。那时候余良也是年轻,回家后听说了这事,脑子一热,二话不说,拎起把菜刀就跑到对方家里,把那个小流氓的手给砍了。

当天晚上,警车呜呜地开到了镇子上,把余良给带走了。隔了那么久,余良还记得那晚的警车鸣笛声有多尖锐,柳丽丽抱着孩子张惶失措,孩子哭,她也哭,一辈子没见过几次警察的余良爸妈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浑身颤抖着,在一旁试着想拉警察的手,最终只是徒劳。周遭的邻居围成一团,议论纷纷,大家伙儿的眼神里透露着好奇,又带着几分兴奋。

总之,那一天过后,余良的生活发生了截然不同的改变。最终法院判了下来,他因为致人重伤,情节严重,入狱八年。后来,他服刑期间表现良好,又在监狱里立了一些功,减刑成六年。

可在他坐牢的那些年里,除了前一两年柳丽丽还会偶尔去看他以外,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他爸后来说,就在他进去后的第二年,柳丽丽就嫁到了县城里,还把儿子给带走了,听说是因为她的现任老公不育,所以很乐意娶一赠一。

出狱后,余良得知此事,不想待在老家被人家议论,就准备出去打工。可是没有地方敢要他,只好去工地上搬了两年砖,攒了一些钱,重操旧业,到离家几百公里外的这座城市开了间开锁铺,原本因为他有前科,在派出所备案时差点办不下来,后来还是塞了一些钱找关系,这家店才得以开业。

“那后来呢?”玲子小声问道。

“后来,后来就没有了。”余良自嘲地笑,尽管这一点儿都不好笑,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还说了句听起来很文艺的话,“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把坏掉的锁,不想打开,也不想被人打开,你觉得这样的我难道不可悲吗?是不是活得挺没意思的。”

“我……我不知道,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玲子目光有些躲闪,她没有再笑,而是有些慌乱地离开,朝着自己家的方向。

就该这样的,怎么会有人喜欢坐过牢的自己呢,余良看着玲子远去的身影,沮丧地想。

前方,玲子两条白色的腿迈动得很快,他慢慢跟在后面,却只觉得索然无味,一旁的河水依旧不停流淌,也不知道它们着急赶向哪里,前方的命运又会是怎样的。但更可能的是,它们只想停留在原地不动,但总有些莫名的力量,在促使着它们身不由己地前进。

可真难啊。余良晃了晃脑袋,把烟蒂弹飞。

7

这天晚上,余良在床上翻来覆去,居然怎么都睡不着。小杰依旧趴在床上打游戏,平时像安眠曲一样的声响此刻听起来格外噪耳,他实在忍不住了,朝小杰那头嚷道:“把声音调小点儿!”

“又怎么了……”小杰咕哝着抱怨,还是乖乖把声音调小。

余良闭着眼睛,感受着风扇呼呼的声音,心里依旧没来由的烦躁。索性不睡了,他起身,穿好衣服,在小杰诧异的目光中往外走。街上的灯光昏暗,但也能看得清路,他漫无目的地走,看着一辆又一辆的车从身边经过。天空黑中带蓝,让人看了心情平静,可惜就是没有月亮,这让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经过自己的铺子,灰蒙蒙的招牌上,“开锁换锁配钥匙”几个字已经有些掉漆,字迹都模糊不清了,余良想着,改天得重新做块广告牌了。

继续往前走,左边是护城河,他跑步经过了无数遍,右边是桂芳园,玲子住的小区,他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走右边。小区的保安正趴在门卫室里打盹儿,看都没看他一眼,余良径直走了进去,来到玲子的那栋楼下。

玲子的房间灯是熄灭的,估计正在睡觉。看上去乌漆麻黑一片,他在楼下的石椅上坐了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干,又往回走,像个幽灵一般,在黑夜中飘摇不定。保安还是没有看到他,只有小区里的野猫发现了他的存在,发着光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尾巴高高地翘起,从围墙上一跃而下,消失在了暗处。

余良回到住处,小杰已经睡了,风扇还开着,头不停地转动。他看了看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脱了衣服轻手轻脚地躺到了床上。还好,出去走了一圈,身上也没多少汗,不然又得洗一个澡。他闭上眼睛,柳丽丽和玲子的身影在他脑海中轮流打转儿,偶尔还能看到儿子模糊的样子,直到意识一片朦胧后,他进入到了睡眠状态。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余良准时醒了,继续去跑步。经过公交站台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没有看到玲子的身影。他有些失落地回来,吃过早餐,又去铺子里开门。

这样过了七八天,玲子都没有再过来。小杰狐疑地看着他,似乎想问那个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余良朝他看了一眼,他又支支吾吾的。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余良瞪他一眼。

小杰是知道他的过往的,于是把心一横,“好吧,我是觉得,玲子挺好的……你不应该放过……不对,是不应该错过她。不就进去过吗?怕什么,现在还不是好好的。我说啊,你就应该直接上,不要犹豫不决,这样不好,以前在外面混的时候,那些前辈就说,偷东西一定不能犹豫不决,这是大忌,看准就要下手……”

“还好意思提当年,怎么,贼心不死,还想去偷东西啊。”余良说着,伸手将小杰的耳朵拧了起来。

小杰连声求饶,等他松手后才嘀咕:“你现在不也是在做贼吗?偷心也是偷……”

余良顿时无语。

这期间,柳丽丽倒时常给余良发短信,问他的近况,他不是很想回,偶尔回复也都很简洁,“还好”“就那样”。但柳丽丽乐此不疲,依然不断地用短信轰炸他。有一天微信通讯录中多了个红点儿,他点开一看,“新的好友”里发来一条求添加消息。

看着那个网名,他就知道是柳丽丽,和她当年的QQ名一样。最终,他当作没看到,没有拒绝,也没有通过。

谁知第二天,柳丽丽就再次杀了过来。

这次她换了件驼色短外套,整个人显得富态干练不少,她叫余良出去喝点东西,顺便聊聊。余良不知和她还有什么可以聊的,除了儿子,貌似他们之间已没有任何联系,甚至于连儿子也成了她的私有物品,与他的关系变得不大。

余良承认自己心里的怨气依旧没有消除,可能这份怨气会一直随着他老去,入土,酿成一坛酒,但他宁愿怀揣着沉重的怨,也不想与自己和解,更不想原谅柳丽丽。一旦原谅了,他觉得就是对曾经牢房里那个二十几岁的余良的一种背叛。

那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原本应该在外面驰骋的大好年华,最终只能被关在方寸之地蹉跎,结果自以为是的牺牲毫无用处,反而被深爱的人当垃圾一样丢弃。余良曾经以为自己忘记了,但过了那么久,他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憋屈。

柳丽丽不知这一切,或许她知道却不以为然,依旧慢悠悠地走在前面,她身上似乎还喷了点香水,是一种余良没闻过的香味,这让柳丽丽看起来多了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