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生意回到铺子里,小杰就朝他挤眉弄眼,余良这才发现,一个女人坐在铺子的角落里,穿着一件碎花长裙,身形微胖,但五官长得很匀称,化着淡妆。
看到她身影的第一眼,余良就认出了那是柳丽丽。
他的出现让柳丽丽身形不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就笑了,像以前一样,“你回来了。”好像一切还是十二年前,那件事情从未发生过,他们依旧是两口子,她在锁铺里守着,他刚从外面赚完钱回来,一切美满得如同一个梦境。
可惜那终究是不可能的。昔日的一切已经成了个巨大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破灭,只有现实中的自己是如此狼狈不堪。
他“嗯”了一声,把身上的工具箱放下,又掏出二十块钱,给正在旁边看热闹的小杰,“你先出去下,吃完饭再回来。”小杰想张嘴说点什么,看了看他的脸色,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抓着手机逃出了铺子。整个空间里顿时只剩下余良和柳丽丽。
“你怎么来了?”余良先开口,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从哪里搞到了自己的地址。
“没什么,就是正好到这边出差,想来看看你。”柳丽丽轻飘飘地说。
余良知道她现在在一家公司里做采购,不过他不清楚,她是真的来出差,还是特地来看自己,也许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也不一定。
柳丽丽笑着看了他一眼,眼神又飘忽到了外面的街道上。那里,不知道怎么冒出来一只蝉,已经快入秋了,还在不知死活地嘶鸣。
余良沉默了几分钟,这才再次张嘴,“那现在看完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柳丽丽瞪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眼睛有些红了,才开口说话。
“你……你还在气我当年的事儿吗?可我当时也是没办法,你也得理解下我吧,那时候你不在我身边,我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也没人可以帮我一把,你爸妈年纪也大了,还得帮忙照顾你姐和你弟弟家,我不好拖累他们……”
“别给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不想听。”余良少见地发了脾气,柳丽丽见他这样,也止住了长一声短一声的抽泣。
过了一会儿,她平息了哭泣,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里面的一些照片,是一个有些胖的男孩,约莫十二三岁,眉毛浓密,鼻子倒是不怎么挺,说实话,长得和外形俊朗的余良并不是很像。但余良还是捧着手机,呆呆地看了很久。从那件事开始到现在,这十来年他从没见过儿子,只是看过零星的几张照片。
“可以把这张照片发我吗?”他的声音缓和了下来。这个女人真的是厉害,总是能准确地抓住自己的软肋,余良心想,却又无可奈何,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挂在脑袋前方的胡萝卜驱使着拉磨的驴。
“小龙现在已经十三岁了,在上小学六年级,明年这个时候,他就是个初中生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小龙是余良儿子的名字,是他亲自取的,他没读什么书,取的名字也是滥大街,当时柳丽丽嫌俗气得很。她一边没头没尾地说着,一边把照片用短信给他发过来——他们这几年一直没加微信,都是用短信联系。
余良又陷入沉默,想起自己刚离开家的时候,儿子才一岁不到,那时候他连“爸爸”都不会叫,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已经成了个小大人。这感觉让他十分陌生,可又有种莫名的亲切,很想穿过照片,去摸摸里面男孩的头。
可能那就是血浓于水的力量在作祟吧,余良给自己找了个解释。
其实,他之前远远地看过儿子几眼。那时候他偷偷回了趟老家,在看完爸妈后,又从以前的同学那儿打听到了柳丽丽的去向。他的目的不是想去看柳丽丽,而是想看看儿子,知道儿子上的是哪所幼儿园后,就站在围栏外看了挺久,看儿子和别的同学在追跑打闹,头发丝儿被风掀动,在太阳底下和刚长出来的柳叶嫩芽一个颜色。
他隔着围栏看了个把小时,也许是四五十分钟,最终还是决定悄悄地离开。此后,除了逢年过节给爸妈打下电话,转钱过去,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老家,那里的一切之于他,成了一张老照片,偶尔翻出来看看可以,但是没必要总是沉浸在里边。
回想这些的时候,柳丽丽的头已经靠余良很近了,她的头发散发着一股洗发水的苹果香味,挺好闻的,这让余良又想起了玲子,和玲子也曾靠近过,倒是不曾注意她身上有没有什么香味。
又过了十几分钟,小杰回来了,他进门发现柳丽丽还在,主动钻到了后面的屋子。柳丽丽见状起身,也打算离开,“我就住在旁边那条街的锦江之星,明天就走了,有空的话你可以来找我。”说着,她看了看余良,转身离开,碎花连衣裙被风鼓动,像朵开得正艳的花。
余良顺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天有些微微发暗,大片的积雨云飘在上空,看来还是有场大雨要落下。
6
果然,下午这场雨如约而至。
玲子手挡在头顶,一边跳着一边嗔叫着进了铺子,“哎呀,这该死的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老娘出门的时候就开始下,真的是在和我作对。”她跺跺脚,站的位置立刻多了一滩水渍。
小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余良,又缩了缩脖子,出奇的没有开玩笑。
余良只是淡淡说了句,“来了啊。”
“怎么了,不欢迎我吗?”玲子径直走到里间,拿了块毛巾又走出来,找个位置坐下擦头发,熟稔得跟自己家一样,“怎么感觉这里氛围怪怪的,发生什么事儿了?来,说给我听听,让我乐呵乐呵,最近这日子实在太无聊了。”
她撅着嘴,叹了口气。屋子里并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小杰游戏里的背景音乐在响。
“不理我?那算了,我走好了。”玲子作势要走的样子,尽管知道她是假装的,并非真的会走,但余良还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还下着雨呢,走什么走。”说着,看到她衣服湿了,又去里面找了件自己的衬衣丢给玲子,“快去换上吧,别感冒了,到时又得麻烦我。”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玲子听了反而露出满意的笑。她脸有些微红,又进去换衣服。小杰躲在柜台后,朝余良竖起一个大拇指,嘿嘿直笑。
换上余良衬衣的玲子显得整个人小了一号,不过有种别样的风情。余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玲子偏偏还转了个圈,问余良和小杰自己这样穿好看不,“这可是眼下流行的穿法啊,我在抖音里看到好多女生都喜欢买男人衬衣穿,感觉还挺不错的。”不仅如此,她还把自己的椅子拖到了余良边上,想靠着他一起坐。余良忙把头转向外面,看着外头连绵不断的大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玲子也跟着他一起朝外看。
说也奇怪,往年这个时候是很少遇到这种大雨,可这场雨却足足下了一个多小时。眼看着路面上的低洼处积起一潭潭浑浊的黄泥水,下水道口的漩涡转得越来越快,却也来不及将这些多出来的水排掉。
到四点多钟的时候,雨才停下了,天空顷刻间澄澈无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水和泥土混杂的腥味。
“出去走走?”余良问玲子。
“走呗,反正雨停了。”玲子心情看起来挺不错的。
小杰留在店里,反正他也不爱动,整天有台手机玩就足够了。余良和玲子一前一后,走在街道上,遇到积水就绕一下。只是在经过一个水坑时,一辆的士开得飞快,水溅起来,玲子来不及躲闪,衣服上多了几点黄色泥巴印子。
“怎么开车的!”余良朝那辆的士的方向瞪了一眼,又问玲子,“没事儿吧。”
“没事儿,反正是你的衣服,你不心疼就好。”玲子还是笑着。
“嗯,那就好。”余良点点头,带着她继续过马路,来到河边,栏杆被水打湿了,没法儿坐,两个人只能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看泛黄的河水不断上涨,有几只鸟从河的对岸飞来,停在这边叶子发黄的树上,抖落下几滴水。
“哎,我们公司下个月有团建活动,去广州呢,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到时让小杰看着铺子就好了。”玲子突然对余良说。
“这……不大好吧,那都是你的同事,我去肯定不方便的。”余良委婉拒绝。
“这怕什么,大家好些人都会带对象去。哦,我的意思是,也有人会带朋友过去,没什么不方便。”玲子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却透露出一丝紧张,好像生怕余良会拒绝她一样。
看着玲子这样,余良在心里叹了口气,“我还是觉得有些不方便。”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