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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春日自赎(2)

日期: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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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风·深圳青年作家巡礼之林以昼       上一篇    下一篇

和电影,更大的乐趣无非是观察外面的世界,人的好奇心总是不会干涸的,尤其对于写作为生的我而言。

这一点上我喜欢放纵自我,任由自己沉溺在孤独的情绪当中,跟一条鱼放弃了摆尾一样,在水中随波逐流。撇开偶尔实在无聊,需要下去走一走,大多数时这种情绪可以让我脑子变得更灵光,毕竟人一旦察觉到自身被孤立,就容易自省,即便这种孤立是自身刻意为之。

恍惚的时刻多了,整个人会特别有怀疑精神,会觉得世界是个谎言,每个人和工蚁建筑巢穴般忙碌,不嫌麻烦地将谎言编织得更为真切。这种感觉在半夜睡醒时尤甚。四周黑漆漆,伸出手能抓住只能是虚无,这种情境下,时间的长度和深度皆无太大意义,将它与记忆打碎搅拌在一起,堆积在角落,看着缓慢发酵,腐败,类似小的时候,农人将脱去谷粒的稻草踩在水田中沤肥。

这个过程中可能会冒出很多气泡,咕嘟咕嘟地在心底颤动,这类似夏天时倒上一杯苏打水,玻璃杯壁上隐藏着许多微小宇宙。人的思绪一旦沉湎其中,便容易迷失自我,所以不可深究,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错觉罢了,感知到的未必是真实,千万别被好奇心所驱使,那样容易变成一个陌生善变的怪物。

细微的地方不能过多推敲,否则人难免精神错乱。好在现实中宏大的山水可以将人拉扯出来,我就住在山下,从卧室的窗外看出去,恰好可以看到马峦山靠北的山峰,茫茫雨雾中,山峦多半是不大清晰的,水墨画一般模糊,却给人以更多想象,类似仙境。整个窗外的世界,成了一幅图片,被圈禁在窗户化作的铁框中,如果不是偶尔有风,难免会产生这是死物的错觉。

独自靠在窗前久了,便觉得自身变得陌生起来,似乎与一株植物并无多少区别,无非都是在等待着一些事物浸润自己,或是等待缪斯乍现,或是等待回忆漫卷。当然,最美妙的情况则是窥探到某种秘密的存在,能够让自己在一刹那重回种子的状态,让命运的子宫再次打开,以婴儿稚嫩的形态行走世间。

人生如果能够重来一次,兴许就不会把日子涂抹得这般晦暗,只是如此妄想,差不多又成了另一种意义的矫情。

倘若没有树的话,那山川田园大抵是缺乏灵魂的,更不消说一个庭院。它们日夜不停进行吞吐纳息,把二氧化碳吞进去,氧气吐出来,并不会因谁做得多与少而计较,每一棵树都活得十分纯粹,令人自惭形秽。

我爱每一棵树,确切说是爱每一株植物,我也爱庭院,一棵树未免形单影只,满是植物的庭院才尤其喜人。试问,蛰居于城市中的现代人,谁不曾想拥有一个庭院呢?然而房价过于昂贵,精神的追求总是赶不上物价的飞涨。好在小区的院子还算不错,乔木花草并不稀缺,四季的景致皆有各自的特点,草木葳蕤,生长得倒也赏心悦目。

南方雨水多,常年闷热潮湿,堪称神憎鬼厌,却十分讨植物的欢心,在我们无法察觉的夜晚,它们铆足了劲儿拔节生长。多半时候,植物是寂静无声的,无论是萌发,生长,抑或死去,它们默默观察着世界与周遭的人类。只是有些特别的时刻,它们的情绪还是可以被我们所感知到,比如下过雨的清晨,植物们就特别欢欣。这样似乎不大对,毕竟从科学角度上来说,植物是没有心的,怎么会有心情这样主观的情绪呢。

在小区不大的院子里,种满了鸭掌木、杨梅树、蒲桃、洋紫荆、风铃木、簕杜鹃,还有深圳随处可见的芒果树,以及其他我叫不出名字的树木花草。每年春分刚过,是树木们最热闹的时节。风铃木独剩光秃秃的枝丫,花朵铺满一地,大概是春天穿厌了黄色的小裙子,想换种着装。芒果树的花业已凋谢,此时只剩下了花萼还顽强地挂在花枝上,中间是一颗小小的绿珠,尚是胚胎状态,过不了多久,它们应该就会膨胀成青色的果实。

杨梅树则悄无声息,跟忘记了开花一般,只是估摸着再过两月,它们枝头上又将冒出一颗颗青中带红的果子来,让人看着就口齿生津,往年,有几回路过杨梅树下,看着在阳光下招摇的杨梅果儿,我也忍不住试着摘了几枚,回家用盐水泡了片刻,再一尝,啧,酸,酸得牙都要倒了,也不知道是城市里的杨梅味儿不够甜,还是我吃不得酸了。好在那股杨梅特有的清香很真实,藏着初夏时节最动听的絮语。

不得不说,结果之前的杨梅树存在感太低,不像蒲桃树,它们的花与果实都对我很有吸引力。天气变暖的时候,蒲桃树便悄然开满了浅绿色的花,一簇簇的呈放射状,好似一片轻盈的雾气,给人一种想去捏住的冲动,那触感一定很奇妙。起初我并不识得这种树,只是见过它的果实,粉中带青,像一个个小灯泡,悬在树枝上亮眼得很,一度被我认为成莲雾,只是味道有些涩。下过暴雨后的早晨,树下的草地经常遗留着几枚被风揪下的蒲桃,没过多久就会消失不见,可能是保洁给处理了,也可能是顽童拾去玩了吧。我想,总归不至于是被什么小动物给捡走了,这又不是格林的童话世界。

小区里的动物其实是有的,甚至并不算少,野猫、老鼠,时常出现在一些角落阴翳处,有几次我还见到过一只胖乎乎的龙猫,畏畏缩缩地藏在灌木中,不时地探出脑袋,估计是别人家养的宠物被遗弃到了院中。更让我心有余悸的是,就在我这栋楼的大门口,还曾出现过两条黑蛇,有邻居拍了下来发到业主群,看着有将近一米长,在瓷砖上迅疾滑行,让人不寒而栗。只是当蛇被打死后,我心中一阵不忍,觉得过于残酷,或许本就是我们侵占了它们的家园,结果还要做这样的恶人,情何以堪。

只好在心中自我安慰,大地会宽恕我们的一切罪过,她深沉地爱着世人,我们皆是她的孩子。只是也不能恃宠而骄啊,既然爱每一株植物,我们也需要爱每一只动物,就像大地爱世人这般爱护它们,这是仁慈的大自然所希冀的。

三四月的光景,植物们欢快得很,人却总在遭罪。

刚挨过倒春寒,又迎来南风天,雨水过于充盈,悄无声息地从屋外下到了屋内,用力一攥,空气中都能捏出几把水来。衣服总是润润的,被抽掉了骨头似的,人穿在身上也是恹恹的,看着没什么精神,连墙壁上也密密麻麻缀着泪珠,不晓得在悲伤些什么。许是在怜悯被在笼中的我们,也可能单独只是它想哭罢了,谁知道呢。

家中满是水汽,倒不如去楼下走走。走到楼下,就发现地面满是水渍——又下雨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场,上一场雨是中午我出门时,刚把我家小狗牵到河边,雨点就噼里啪啦地往下落。我有点儿着急,然而狗子始终不慌不忙,这里嗅嗅,那里闻闻,一点儿都没感受到我的焦虑。

是的,一下雨我就焦虑。不,应该是说一有打破我计划的事儿出现,我就容易焦虑——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一般不做计划。既然没有计划,那么也就无从打破。好在中午的这场雨只是来势汹汹,并没有下几分钟,我在树下站了片刻后,雨就停了。下午这场却下得不疾不徐,小区里的老人和小孩都站在大门口,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发现天阴沉沉的,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最终还是决定转身回家。

到门口时,习惯性地踢了两下门,等了一会儿,并没人来帮我开门。我才想起,来这边过春节的爸妈数日前就已经回湖南了,最终只能自己掏钥匙开门。家里太安静了,只有狗子围着我兴奋地跳着,每次和它分开几分钟它都像久别重逢,这让我感觉到被需要,有种欣慰的感觉,也逐渐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对于生孩子这件事儿如此执着,在这个孤单的人世间,能有一个小生命和自己息息相关,这多少会给人以慰藉。

我也清楚,多数时候这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离别无处不在,与朋友,与亲人,与上一秒钟的自己。就像是在下雨天的春日,每一次源自胸腔深处的深呼吸,都注定只属于一个人。

要走了,和来的时候一样,缓慢的,没有一丝声响。又一个春日即将消亡,我独坐在阳台上,看着天空日益清明。

外界依旧是喧嚣的,屋子里却一片缄默。楼下,精力无限的孩子们不知疲倦,整日里在院中闹腾嬉戏,偶尔发出哨子般的尖叫以及哭喊。我家的小狗也爱热闹,将头伸出狭窄的栏杆,朝着路过的人注视,尾巴使劲摇晃。它柔顺的毛发反射着明亮的光。

我感觉天空快要亮了,旁边春节时遗留下的桔树盆栽察觉到了,它摇晃树叶在回应,院中的树木也在响应着。抬起头,看着沉重的云层被撕裂,光线挣扎着从缝隙中穿透落下。世界又变成欣欣向荣的,似乎之前的萎靡与阴冷只是幻觉,一切都一直这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