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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呜咽的海疆

日期: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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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22版:宝安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郭海鸿

(接上期)

在常平山中安顿下来,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年。温阿贵两家逐渐完善了棚屋,在原有基础上,又搭建了两间,两大家九口人,总算够住了,他们也把茅草翻盖了杉木树皮,最大限度防雨、防风。平日里,除了按照东家的要求,帮忙管好山下的田地,看护好山上的林木,他们自己也开了几块荒地,种上了小作物,养了鸡鸭。偶尔下山去做点临时杂活,换点吃用。流浪四年后,总算喘了口气,过回了一点像人的生活。

康熙五年(1667年)春节前,在下山干活的途中,温阿贵听到有人在议论,说新安县沿途开了口子,可以回到各条村子,有不少人这样干了。对这些虚虚实实的传闻,他不敢全信,可从听到那一刻起,他的心思就不安定了,一天比一天想要回去看看。他想,即使回到村子不能待下去,看上一眼他也心满意足了——迁界前夜,他和父亲把一罐铜钱埋在了菜地底下,如果能回去,他要把它挖出来,把它带回常平,也算是死了心了。

起了心事,再也按捺不下去了。妻子知道了他这个想法,知道劝不了他,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夫妻俩带女儿一道,趁过年期间各处看守放松,偷偷回去。于是,他们提前准备,带足了路上吃的干粮,把老母亲和儿子留在山上,叮嘱儿子好好照顾奶奶,也把祖孙二人,以及山上山下的活托付南头同伴一家。

安排好这一切,他们就出发了。当然,阿贵已经把路线打听得清清楚楚,根据一路奔逃的记忆,他还在纸上画出了大概方位。当他在路线图上写下“西乡”两个字时,仿佛已经站在了火光冲天的院子前,看见了那六只扑腾的呆头鹅崽,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一滴滴落在纸面。

事实上,因听说各种真假消息而做出冒险回家行动的,不只是新安县西乡农民温阿贵一家。广东、福建、浙江沿海,几万公里的海岸线上,无数被迫迁离家园的人们,经过四五年的流离失所,煎熬抗争,思念家乡的情感都到了顶点,强行冲击哨卡,与官兵火并的事件,在各地时有发生,也正是这一股股还乡潮,致使为数不少的迁民死于冲突。

温阿贵等人听说新安县“有的地方可以出入关界”,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在归德盐场区域,确实有一个口子,可供村民出入往来,那是经过当地进士陈隽蕙抗争而“撕开”的。

陈隽蕙,字仲之,新安县恩德乡衙边村人。顺治十一年(1654年),他参加甲午科广东省乡试,成为一名举人。顺治十八年(1661年)赴京师参加辛丑科会试,登马世俊榜第二甲,赐进士出身。陈隽蕙性格洒落不羁,轻财好施,重友情,生平喜欢交布衣朋友。康熙元年启动迁界之时,他正候选于家,等待朝廷对他的任命。他的家在今天沙井街道的衙边村,这里的村民以盐业为生,遭受迁界,所有盐田全部废弃,村民们无以生存。看到乡亲们失业,陈隽蕙非常愤怒,就率村中父老,去恳求执行迁界任务的官员,给乡亲们一条活路。由于他是前途无量的新晋进士,对于他的请求,没有什么官员会驳他的面子,况且他也是为民请命,经过重重批转,上面竟然破天荒同意特设立归德场口子。村民只要凭官府颁发的“灶丁腰牌”,就能出界晒盐煎盐,总算存活下来了。

当然,并非哪里都如归德场那样好彩,给盐工们一个出入口,即使如此,那也是重兵把守之地,而非任何人都可以出入。绵延的万里海疆,仍然是铁栅般严防死守。

尽管消息真真假假,难于确定,温阿贵还是带着老婆、女儿出发了。

一路上,他们尽量不在白天赶路,避免遇上意想不到的麻烦。走了两天半的路,他们终于到了边界,他们远远看见了来来回回巡视的兵丁,压根没有“放松”的迹象。温阿贵知道,他们必须找到一个看管比较松弛的地带,趁夜间摸进去,纵然能够进去,之后上百里行程,隐藏着更大的危险,一旦被发现,一家三口要活着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下了这么大决心,当然不愿放弃折返。

他们在边界上来来回回观察了两天,终于掌握官兵巡逻的规律,找到了突破口,一举潜进界内。一家三口胆战心惊,在荒芜的大地上穿行,除了凄厉的鸟鸣和野兽的叫声,一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听不到一句人声。路过一个个村庄,他们看到烧毁的断壁残垣,已经被杂草笼罩,一条条道路,已经长满了荆棘。他们还撞见了两具倒伏在路上的白骨,妻子女儿害怕,温阿贵不忍心,停留下来,把白骨绑好,在附近找了个土堆掩埋起来。这就是四年多里,人迹罕至的“界内”,走着走着,让人心都凉了。

凭着记忆,温阿贵能够辨别出,再往前走不远,就是三角山,第一次迁界,乡亲们在这里汇合,瞎子刘就是在这里撞树而死。三角山再往前走十来里地,就到了西乡。

可是,此时女儿脚底下的血泡破了,痛得无法迈步。老婆蹲下来,帮孩子脱去鞋子,用干草擦拭不断冒出的血水。母女连心,老婆的泪水扑簌簌往下掉,嘀咕起阿贵来。走到这里,离家就半步之遥了,她却没有半点激动,心疼女儿,也开始担心起留在常平的老人和儿子。

温阿贵没有想到,临近村子了,突然遭遇这个情形,受到老婆孩子的抱怨,他心里老大不痛快,但他知道需忍一忍,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发脾气。

正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吆喝声,一家三口赶忙往草丛里钻去。但是,已经迟了,荒无人烟之境,一点风吹草动、一点气味都休想躲过——“谁!”四五名兵卒已经冲将过来,明晃晃的长刀逼在了父女三人面前,刀把上的红缨特别扎眼。

三人被逼出草丛,押到了一个大官面前。

温阿贵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个阵势,几十个文武官员和马匹,铜墙铁壁一般,横在眼前。其中一个年长者,肯定是官职最大的,被人从马背上扶下来,走到了温阿贵一家面前。

“还不快跪下!”旁边的兵卒在阿贵背后猛推一把,阿贵一个趔趄,双腿就跪了下来,膝盖磕在了坚硬的地面上。他从来没有如此下跪,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官员。

“休得胡来!”大官喝令随从,让他们把温阿贵扶起。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其他人插嘴,都安静下来。显然,不仅是温阿贵被吓坏了,他们这一队人马也受到了惊吓——也许在他们出巡的一路上,根本没有想到会碰上三个大活人!

这位大官一口北方口音,与阿贵对起话来很是困难,十句有八句无法明白,旁边一位随从赶忙上前做翻译。大官问阿贵,是哪里人,迁界之后到了什么地方?家里几口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为什么会偷偷返回村子?有何动机?有什么人协助?

温阿贵见这位官员问话和善,顾不得多虑,一口气做了回答,说到动情处,父女三人一齐跪下。

这是一次惊心动魄又平淡无奇的偶遇,在荒无人烟的界内区域,在与家乡一步之遥之地,温阿贵与一众高官相遇。那位大官若有所思,最后还是决定:理解温阿贵回乡的心情,但有朝廷政令,不可违背。为安全起见,劝温阿贵一家终止前往,立即返回现在的落脚之处。

温阿贵心有不甘,又不敢贸然顶撞,他当然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体恤百姓的好官,要不然肯定要当场死在他们的皮鞭或刺刀之下。这位大官员还做了一个令温阿贵终生难忘的举动——为了防止被防守官兵抓获,特意安排三位卫兵,骑马把他们送到了界外,并给了他们一布袋大米,一个银元。

没等阿贵说一句感谢的话,三匹高头大马已经飞驰而去。

对于此次返乡之行,温阿贵的脑海里预料了几个结局。一是顺利往返,十天半月足够了,他们在西乡看看,然后去固戍娘家也看看。二是有波折,不太顺利,那得个把月。三是遇上不测,再也回不来了。但是,这一去一来,才六天,当他们回到深山,出现在众人面前,老太太和孙子都说不是在做梦吧?南头邻居也说像做梦一样,不真实,他甚至怀疑他们压根不是回新安,而是去倒腾别的事。

真正感觉像做了一场梦的,还是温阿贵本人。

因为时间、节点巧合,恰好是康熙五年正月,广东巡抚王来任巡视粤东海疆,到过了新安地界,在后来的日子里,温阿贵说起自己的经历,很多人都毫不犹豫地认定,温阿贵遇上的就是王大人。温阿贵自己却不敢这么认为,一来他无法把现场的情景与后来声名大震的王巡抚联系起来,二来他坚定觉得,自己家没积这个德,不可能遇上这么大的官。

“可是,若非王大人,又有谁具备这么大的权力和官威,饶你不杀,还把你送出界外?”有人如此反驳。(未完待续)摘自《祠堂记:巡抚王来任的来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