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继斌
给孩子们上《铁杵成针》一课
我知道，这一课不好上
首先，教具就让我犯难
我找不到遗落在唐朝的那根铁棒
来给孩子们展示
翻遍地图，也找不到那条磨针溪
和溪边的那块石头
但我还是要讲一讲
石头，在老媪的膝盖处钙化成茧
溪水还在典故里流淌
至于，最后磨成的那根针
早已被一个姓李的书生
用《唐诗三百首》换走了
最后，我布置的作业是
把这篇拗口的文言文
回炉成一根铁棒
——让孩子们学着
磨
梨园
父亲，演武生时
他的四个子女都未曾出生
一个草台班子，看中的
是他十八岁的身板和刚开啼的嗓音
祖母，执意把她最疼的孩子送去做“戏子”
看中的，则是他们锅里的一碗饭
梨园的日子
父亲把自己像鱼一样囚禁在一方池中
每天练功，学唱
苦难就是
无论他辗转腾挪到哪里
四处都有陡峭的岸
无论他怎么气宇轩昂地唱
琴弦一停，都要回到低声下气的位置上
以至现在，我每次看到舞台上
翻腾跟斗的武生时
我心总会一紧，半天不敢喘气
直到，一阵紧似一阵的铜锣声
偃旗息鼓
并打完最后一个结
人生至此
我收集的黄昏已经够多了
再来，也无需阻拦
当某一天，暮色漫过窗棂
突然，发现镜子里的陌生人
正用你的眼睛
数着落叶
不要惊动这场仪式
很快，他就会在叶脉里
迷失自己的年轮
高铁站
穿堂风把告别的句子
吹得七零八落
儿子弯腰系鞋带的姿势
多像我的小时候
你蹲在台阶下，等待我爬上你的背
几天前，我和秋风一起
把你送上山岗
此刻，我在返深的余干高铁站
旷野送来了月亮，晚风送来了的灯火
列车缓缓开启的那一刻
我突然明白
有些离别没有月台
有些重逢
永远卡在你眼角那粒不肯坠落的
泪花里
和母亲视频
母亲，不肯住深圳
她说，这里的高楼
都长得一样
这里人的面孔
都一样陌生
这里的人说话
都一样生硬
回老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