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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晨光里的面

日期: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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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3版:文学社区       上一篇    下一篇

王俊丽

我家冰箱的保鲜抽屉中,似乎一直卧着三五枚浑圆的西红柿,几十个白壳的、黄壳的、青壳的土鸡蛋。

2020年我在屋顶农场种过一垄西红柿之后,这几年,每到春天那里都会长出几棵西红柿苗,就像是老天爷给偶尔勤快的人发的奖赏。几场春雨后,茎蔓攀着竹竿疯长,4月初就结出头茬果,密密麻麻的,惹人喜爱,每一颗都带着晨露的清气。

一如往年,不下雨的早晨,小鸟会先于我光顾最早成熟的果实。每个星期都会有十几个被小鸟浅尝过一小半的西红柿被我捏爆挤进土壤里。

我匆匆将已变黄却不曾红透的果实采摘下来,就像是从小鸟嘴里抢下来的一样。每每用指尖抚过这些完整的果实表面,感觉能摸到阳光留下的凸起纹路,轻轻细嗅,还能闻到果实自带的清香。

周一的早餐,廖先生安排的是西红柿鸡蛋面。

“得赶紧吃完老家带的鸡蛋。”廖先生一边说话一边往锅里倒茶油,琥珀色的液体在锅底聚成小潭。茶油加热时散发出特殊的芳香。他依次拿起3个青壳鸡蛋往白色瓷碗沿磕两下,蛋液裹着光落进碗里。他左手将碗斜端好,右手拿着一双铁木筷子,按照顺时针方向迅速搅动,“哒、哒、哒”,蛋黄和蛋清已完全搅拌均匀,茶油开始冒烟,并伴有细小的泡泡冒上来。廖先生将蛋液轻缓倒入锅中,蛋液在锅中迅速流平、成形,“滋滋”作响。

这时,我想起弟弟家房子后院的鸡舍。父亲总在傍晚骑着摩托车将一大捆自家地里吃不完的青菜收回来扔鸡舍里。鸡鸭鹅和我们一样,这个季节先吃油麦菜,然后吃空心菜、红薯叶,接下来吃各种瓜果,到了冬天,吃生菜和白菜等。而那些麻花鸡、红嘴鸭和灰头鹅总爱在桔子树下的草垛里下蛋,每个清晨,母亲捡拾鸡蛋时,蛋壳上还留存着它们的体温。

廖先生在东莞道滘上班,距我们约45分钟车程。他8:30才上班,但东莞牌车辆在深圳限行,工作日他得赶在7:00前离开深圳。为我们煮好面条,他就匆忙下楼去赶去上班,到公司后再吃早餐。

我们住的公寓楼下正对着京港澳高速,6:45早高峰的车流已汇成银色长河。他上班很忙,我也忙。这些年,差不多只有周日才有时间待在一起,这让我有些意见,常怪他陪伴两个孩子的时间太少。去年,他破天荒第一次参加儿子的家长会,居然不知道他班主任任教哪一科目,连儿子的教室在哪栋哪层都不清楚。在孩子们的成长过程中,我最满意的是女儿上高中那三年,他心疼她坐公交换地铁再换校车用时太长,坚持每个周末将女儿送去学校,风雨无阻。但他每次回到家,最喜欢的事就是坐客厅沙发上或书桌前,自顾自玩手机游戏,还美其名曰:“人不能总是绷紧着!”我希望他周日早起陪我爬山,他却蒙头睡懒觉:“一周才睡一次懒觉呀!”理由似乎很充分。

想想也是,这些年,大家都不容易,我也不能总是按自己的喜好过日子。

站阳台上,看着廖先生白色小车尾灯消失在掉头转角,我开始了“人工闹钟”功能:“起床了,要迟到了!”儿子已上初二,居然能在坐着穿着袜子时又睡着了。被我吼醒后,他还能在我抓狂的前一秒补一刀:“不着急,淡定,不会迟到的!”然后,用2到3分钟匆忙吃完他爹准备的面条才出门。

“注意安全!”我在门口目送他骑着自行车经过通道去往电梯厅,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碗,晃悠汤底沉着几粒葱花,少许的蛋花。我给自己捞起一碗面,夹起鸡蛋,只见锅底结着薄薄的面衣,像覆着一层柔软的月光。

我坐下来,尽量让自己放松,目光转向玻璃瓶里的玫瑰花,它是昨晚换上的,园友少飞自种的,香气扑鼻。

我捧着碗,喝掉最后一口面汤,望了望对面楼顶的农场方向,那些小鸟,也许正在啄食掉落的西红柿籽,而明年春天,定会又有新的绿蔓悄悄爬上竹竿。

我不禁细叹,这日子,就像这碗面,红的、黄的,都是岁月的沉淀,是看似平淡时光熬出的心酸与微微甜,那些被上学和上班切割成N个碎片的日子,至少还能打捞一碗面的晨光,即使是片刻的安静和幸福,到底还是属于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