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伯青
因93岁高龄的老母亲身体欠佳,近两三个月来,我几乎长住粤东乡下老家,陪伴、照顾老人。期间,参加了丁招婶和阿堂的葬礼。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88岁病故的丁招婶是属这一类的,而另一个病逝的堂弟阿堂定格在56岁。人们把活到60岁称为“上寿”,才算老人,阿堂没活到60岁,跳过“老”而终,实在惋惜。
在我们乡下老家,阿堂是个家喻户晓的励志人物。并不是说他财富显赫,而是他在老家办了一个鞋厂,在鞋厂做工的多是附近村庄的人。我们那里是山区,几乎没有工厂,阿堂在老家办鞋厂,影响很大。他在东莞厚街还有一间更大的鞋厂,这样有两间工厂的老板,在当地的知名度,也可想而知了。
阿堂不是读书的料,上学时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就回家务农。阿堂是不甘心做一辈子农民的,他的理想是,走出山村,在城里打拼,发财致富,光宗耀祖,回报乡亲。
阿堂自身条件的不足,决定了他只能从打工仔做起。那时我的妹妹东梅在西乡流塘的一间港资鞋厂当主管,管理百十号人,许多老家的青年投奔她,在厂里打工,阿堂就是其中一个。阿堂勤奋好学,很快就熟练掌握了做鞋的工艺,从普工成为管理人员。
阿堂认为,工字不出头,靠打工很难实现发财梦,只有自己当老板创业才有希望发财致富。他想自己办鞋厂,并得到家人的支持,他的妹妹借给他20万元,加上他的积蓄,作为办鞋厂的启动资金。阿堂在东莞厚街有了自己的鞋厂。他从小作坊开始做起,逐渐发展壮大,鞋厂鼎盛时期,有几百个工人,还在乡下老家办起分厂。这是阿堂人生的高光时刻,他娶妻生子,在他妻子的老家惠州镇隆买了房子,购置百万奔驰豪车,在乡下老家也建起楼房。
做了老板,经商成功的阿堂不忘乡梓,回报乡里。他热心家乡公益事业,出资建河堤,修沟渠,装路灯,奖励高考成绩优异学子。对本自然村的父老乡亲更是爱护有加,每年中秋节、春节,他给每家每户送腊肉、腊腸、月饼等礼物,给老人发红包,对村里每位结婚的男青年奖励5000元,对愿意到他的工厂工作的家乡人更是优先录用。
乡贤冼芹光写了部反映岭南冼氏历史片断的长篇小说《忠义公演义》,因费用不够无法成书。阿堂知道后慷慨解囊,使这部书顺利出版,并引起强烈反响,作家陈德民写了对这部小说的评论,发表在《文艺报》上,河源电视台记者专门采访了农民作家冼芹光,报道了作者身居乡村,长期坚持文学创作的事迹。我发表在《宝安日报·打工文学》周刊的短篇小说《远方》主人公堂老板是以阿堂为原型的。小说中的堂老板办鞋厂致富后不忘家乡,感恩家乡,回馈家乡,其中有个细节说到,在他的工厂做管理的本村青年姚远方和本厂韶关女孩结婚,堂老板对婚礼非常重视,用他的奔驰车做婚车,租用大巴车载上几十个工人回乡参加婚礼,他是借他的员工举办盛大的婚礼来显示自己的成功。
阿堂的父母因为儿子经商成功感到自豪。他给父母的生活费、零花钱也不断增加。母亲省吃俭用,把儿子给的钱存起来;父亲则每天光顾棋牌室,沉迷打牌,但他已到耋耄之年,反应迟钝,打牌输多赢少。有人劝阿堂不要给父亲太多钱,别把钱浪费在牌桌上。阿堂豪爽地说,输点钱不算什么,只要老父亲健康快乐就行。
东莞有鞋都之称,这个城市鞋厂林立,各种鞋远销世界各地。三年新冠疫情,对工商业打冲击很大,外贸企业更是重灾区,东莞的鞋厂纷纷倒闭,其中阿堂的两间鞋厂也停产。据说他的工厂有一单40万美元的订单发货后收不到货款,加上订单锐减,使企业运作维艰。
屋漏偏逢连夜雨。阿堂的工厂老门卫有一天突发疾病猝死,又赔了一大笔钱。接连的打击和大笔支出,让阿堂陷入绝境,工厂的设备变卖了,工人辞退了,豪车处理了,工厂倒闭了。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阿堂从打工仔,到有两间工厂的老板,风光无限,再到破产,债务缠身。他接受不了这个打击,从此一蹶不振,精神萎靡,借酒消愁,每天晚上把自己灌醉,才能睡着。亲友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但怎么做他的工作都没有效果。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三高突显,脸肿腿瘦。
阿堂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他说如果不能喝酒了,生命也快结束了。那段时间他喝不下酒,连饭也吃不下。家人送他到广州南方医院检查,他已经癌症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在医院抢救治疗,很快花光了他家的积蓄。我的大弟亦青征求阿堂家人的意见后,在宗亲微信群里为阿堂治病发起募捐,得到宗亲们的积极响应,踊跃捐款,有的捐一两千,有的捐几百元,也有的捐几十元,几天时间就捐到两万多元。在捐款的人中,有不少是被阿堂帮过的,有的曾经在阿堂的工厂上班。
看到奄奄一息的儿子,阿堂的父母无比心痛。老父亲反反复复说的就是一句话:叫你别嗜酒,你就是不听!阿堂没躲过这一劫难,几天后,他在亲人的陪伴下撒手人寰。
我的大弟亦青曾任村党支部书记,一直以来和阿堂交往密切,阿堂对堂哥书记及村里的工作大力支持,对村里的事业出钱出力。阿堂病重期间,亦青去慰问;阿堂病逝后,亦青为他操持后事,忙前忙后。
一个多月前,我从乡下老家开车回深圳,阿堂坐我的车回惠州镇隆他的家。我俩在柏埔吃了八刀汤早餐,到河源春沐源小镇游玩,中午在惠州的一个“农家乐”用餐。谁知道才过了40天,我们就阴阳相隔。生命脆弱,人生无常啊。
农家孩子阿堂立志走出农门,在城里做出一番事业回报乡里,实现了人生理想。可是命运多舛,阿堂最后生意失败,回到原点。在他贫困潦倒的时候,又得到乡亲们的帮助。想到阿堂跌宕起伏的一生,我五味杂陈。但愿从农村出来创业的孩子都能成功,但愿城乡差距不断缩小,在农村广阔的天地里,大有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