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立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服务《文学报》7年,迄今在《北京文学》《天津文学》《山花》《长江文艺》《延河》《飞天》《四川文学》《山西文学》《山东文学》《福建文学》《广西文学》《安徽文学》《北方文学》《满族文学》《湘江文学》《当代人》《草原》《朔方》《绿洲》《百花洲》等发表300多万字,多篇小说被译为英文、日文、维吾尔文。出版小说集《那年夏天的知了》《大嘴王大元》《策划时代》《风雨后的阳光》等10本。
林冬冬是早上在路边看到的那只小狗,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那只狗。一身黄毛,一双无辜的惹人怜爱的大眼睛,小小的单薄的在风中抖动的身子。
早上是匆忙的,坐在后排的林冬冬很快跟随着骑电瓶车的妈妈,消失在这一片繁忙又嘈杂的车流人流之中。
那几天的早上,林冬冬都能看见那只小狗,小狗也在看着他,小狗仿佛和他说,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林冬冬说,当然可以,我们一定会是好朋友。在心里,林冬冬还给小狗起了个名字,叫黄毛。一身黄毛的小狗,叫它黄毛,既亲切,又直观。林冬冬给小狗起完名字后,又是失落的。今晚餐桌上好几个林冬冬喜欢吃的菜,他却没有胃口,筷子软绵绵地伸出去,又无精打采地放下。妈妈不断地劝林冬冬,说,多吃一点,才能补充营养,学习才能有力气。林冬冬点点头,还是没有吃的兴致。
林冬冬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妈妈,我可以养一只狗吗?
有短暂的沉寂,林冬冬的心都蹦到了嗓子眼,想看妈妈的表情,又不敢看。爸爸因为加班还没回来,家里只有他和妈妈。爸爸的脾气好,以往妈妈在训斥林冬冬的时候,爸爸都会劝,算了算了,孩子还小,他会努力的,会慢慢懂的。妈妈发怒的神情就会缓和下来。今天爸爸不在,是他们母子俩直面的场景。林冬冬低下头,又低下了一些,都快要低到桌子底下了。林冬冬不断做着心理建设,如何抵挡这场暴风雨的到来呢。
可以。妈妈说。
什么?林冬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他还没有完全听清,或者说,他是听错了吗?
妈妈说,可以呀。妈妈的脸上尽管是微笑的,林冬冬的心还是没放下来,这是真的吗?
周六的上午,母亲带着林冬冬来到了小狗出现的地方,那个老旧的位于市中心的弄堂,建造至今据说已经将近100年,曾经是多么辉煌,住在里面是多么荣耀。现在住的多半是一些老人,老人们以疑惑的眼神,在看着低头找寻“黄毛”的妈妈和林冬冬。妈妈微笑着和坐在椅子上的老人们打招呼,说,叔叔阿姨好,你们有看到一只全身黄毛的小狗吗?是咱们这里养的吗?妈妈还让林冬冬叫他们爷爷奶奶。风呼呼地在吹,拂动着他们的头发,老人们说,这孩子好帅气呀,上小学了?学习得怎么样?又说,好像是有这样一只小黄狗,我前面还给它吃了点东西,这会儿不知道上哪儿了,不是我们养的,应该是流浪狗……
这一排排紧凑又破旧的老弄堂,虽然是外墙粉刷过,但只要瞅一眼房间内,就能看出里面的陈旧,妈妈和林冬冬小心地在窄小的过道里穿行着,不时碰触到两侧堆放的一些杂物,林冬冬个子小,很快就穿过了几条老弄堂,跑到了前面,惹得妈妈在后面低声喊,慢一点,不要摔跤了。
一处被雨篷盖住的小角落,林冬冬停住了,很快喊出了兴奋的声音,妈妈,我找到黄毛了。妈妈走到的时候,林冬冬不顾黄毛身上的脏臭,把它抱在怀里,两只白白的小手抚摸着它。妈妈不由皱起眉头,想说,这么脏,你回去洗洗再摸呀。妈妈从林冬冬脸上看到了他从未有过的快乐。于是,妈妈换了个口吻,说,冬冬,咱们还是先回家,给黄毛洗个澡吧,好不好?林冬冬使劲点头,说,好呀好呀。
林冬冬回家,打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找了那个最大的圆桶,把水龙头拧到最大,轰隆轰隆地开始放水。妈妈走进来的第一句话,就让林冬冬拍了自己脑袋一把,妈妈说,你是准备给黄毛洗冷水澡吗?林冬冬说,妈妈,我错了。稀里哗啦地,林冬冬把水准备倒掉,妈妈说,别浪费了,去到阳台上浇花去。林冬冬没有反对的可能,一把拎起了那小半桶的水,去了阳台。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力气。浇完水,林冬冬继续放水,这回他长了“脑子”,应该放多少度的水呢?平时洗澡是45度,给黄毛也应该是这个温度吧?热水放了半桶,足够容纳黄毛的身体,给它洗澡了。林冬冬找来了沐浴露,又找来了洗发露,这是该用哪个呢?在给黄毛全身浸湿后,林冬冬先给黄毛涂抹了一遍沐浴露,又涂抹了一遍洗发露,既然不能确定,那就都用上吧,洗干净就行。然后,林冬冬的一双小手反复给黄毛的全身搓揉,不放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很快,黄毛就被搓揉出了满身泡泡。洗澡的过程中,黄毛对林冬冬非常的信任,也非常的温顺,一点抗拒的动作都没有,在搓揉的时候,黄毛还很享受地闭上了大眼睛。
因为黄毛的到来,林冬冬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前早上都要妈妈喊过三遍,他才勉勉强强从被窝里钻出来,现在只要一听见客厅里黄毛叫一声,他一骨碌儿地起床了。以前让他做作业拖拖拉拉地像挤牙膏一样难受,现在完全可以用奋笔疾书来形容,因为黄毛不时从打开的房门探进来一个头。林冬冬整个人也变得有精神气了,脸上时不时地露出笑容,看在眼里的爸爸妈妈也高兴地连连点头。
这天晚饭后,做完作业的林冬冬获得妈妈允许,带着黄毛在楼下的小花园里遛弯,好巧不巧地遇上了同学周爱笑。周爱笑说,林冬冬,这是你家养的狗吗?真可爱。往常在班上,在小区里,两个人遇到是不讲话的。这次是周爱笑主动和林冬冬讲话。因为有黄毛,林冬冬也开心地回答了他,是的。周爱笑说,它叫什么名字?林冬冬说,它叫黄毛,因为它全身的毛都是黄色的。担心周爱笑可能取笑他给狗取的这个名字,林冬冬又跟着解释了一句。谁知道,周爱笑反而说,这个名字挺有意思呀。因为周爱笑的这句话,林冬冬觉得周爱笑这个人挺不错的。林冬冬就说,周爱笑,我们一起遛着黄毛走一圈吧。周爱笑说,好啊。两个孩子和一只狗,很快在夜色中的小区里欢快地跑了起来。
周爱笑把林冬冬养了一只叫黄毛的可爱小狗的事情,在班级里说了,有好几个同学很有兴趣,他们走到了林冬冬的桌子前,主动和他说话,林冬冬,能让我们看看你家的黄毛吗?以前他们也几乎不和林冬冬说话的。这个原因,主要还是在于林冬冬自己,他是从外地转学来的,又是一个内向的人。林冬冬看着他们饶有兴致的表情,想了想说,可以呀,你们可以晚上来小区。他们摇头说,晚上可能不行,要不周末吧,好不好?林冬冬说,没问题呀。
那个周六下午,周爱笑和其他五个同学一起来到了小区,林冬冬牵着黄毛下了楼,他们一起去了小花园,黄毛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几个陌生人。那天的天气真不错,风徐徐地吹,吹得身上舒舒服服的。在小花园里遛了一会儿,周爱笑说,要不咱们去附近的公园遛狗吧,这里还是小了点儿。林冬冬说,没问题呀。几个人和一只狗呼啦啦地一起欢乐地跑出小区,往公园的方向跑去。
好像喜欢狗的同学还不少,几乎每周,都会有一拨同学来找林冬冬,一起去遛黄毛。
一天早上,林冬冬发现黄毛立在阳台上,莫名其妙地朝着一个方向叫,汪汪汪地叫几声,停下来,又发一会儿呆。
这样的事情连着好几天。
这可把林冬冬给急坏了,这黄毛,不会是不舒服吧?还是别的什么问题?林冬冬问妈妈,妈妈想了想,说,可能是这个原因。
一天,妈妈和林冬冬带着黄毛,一起去了老弄堂。弄堂里的老人们显然认出了他们,主动打招呼,说,你们怎么来了?老人们还认出了黄毛,说,好像胖了,也精神了。黄毛缓缓地走近了老人们身边,还懒懒地,又很放松地躺在他们的脚下。
这天,黄毛跟着妈妈和林冬冬回到家,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莫名其妙地叫唤,或者发呆了。
后来的每周,林冬冬和他的同学们把遛狗的地方,从公园又换到了老弄堂,他们也是第一次发现老弄堂看起来老,其实也挺有意思的。他们还会很自来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