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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南下(3)

日期: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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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多半是学校里的事,还有各自的规划。看得出,校长那副得意的神色。三妮儿呢,在饭桌上似乎插不上一句话,她还没有完全融入这个家庭。倒是妈妈看出了她的落寞情绪,主动给她夹菜,主动找话题跟她谈。比如,打工宿舍住几个人,平时怎么吃饭,每个月能拿多少钱,等等。她倒也实诚,问一句她答一句,问一句她再答一句,从不多说一句话。她在五金厂受伤的事情父母也知道了,妈妈便拿起她的手看,果然是一道缝补的伤疤,妈妈说:五金厂再也不能去干了,咱干其他的吧。她心想,真是后知后觉,我早就不在五金厂干了,早就去了另一个城市的制衣厂,难道他们都不知道吗?可见,他们并非真正关心自己。

吃完饭,三妮儿起身就要走。这让父母大为惊讶。校长说:你去哪里?她说:回家呀。校长说:这里不是家?她说:我还是回大姨家吧,习惯了。一家人都留不住她,那就索性让她走吧。

三妮儿回到大姨家,发现自己包里多出一个红包,里面是三千块钱。这是怎么回事儿?大姨告诉她,刚才她的妈妈来电话了,说是给她拿了三千块钱,打工路上喝茶用,怕她不收,偷偷放进她包里的。她顿时就来了气,大声说:我又不是没钱花,谁稀罕她的钱,我不要。说着,把钱丢给了大姨,让她转交给她的妈妈。还让大姨告诉她,我再穷再累,也不需要人家的施舍。

过完年,她又一次踏上打工的征途。

他躺在客厅的破沙发上辗转难眠。看来这次是来对了,他绝不允许自己的闺女在外面胡来。他当时听到这个消息还觉得不信,这下傻眼了吧,三妮儿自己都承认了,就是谈男朋友了,怎么了?这分明就是跟他打擂台嘛。

外面的社会多复杂,江湖多险恶,不要以为外出打了几年工,就长见识了,就了不起了,就社会经验来说,三妮儿还浅着呢。他对自以为是的三妮儿是一百个不放心,但不放心又能怎么样呢,所以他必须得管她,这种血缘关系是铁定的事实。子不教,父之过,他是父亲,尽管她从来没叫过他,但他有权让女儿过得幸福些,从这一点来说,他绝不能让她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总之,这小广西是什么来头他管不着,也不想知道。但是,三妮儿是校长的女儿,校长的女儿就要有校长女儿的样子。年纪不大,在外打工,就跟外地人谈起朋友来,说不定以后还要远嫁,这可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他没有睡好,恍恍惚惚听了一夜的雨。天亮了,雨还下着。好在是周末,三个女孩都没有早起,个个都睡得正香。

他悄然走下楼来,去了不远处的菜市场,那里有很多卖早点的摊位。他在一个摊点上简单吃了点早餐。顺便给三个女孩买了油条、肉包和稀饭,他提着这些东西上楼时,她们刚刚起床,正在洗漱。他把早餐一股脑儿放在餐桌上,让她们洗漱完后趁热吃,特别是油条,刚出锅,非常酥脆,他吃过了。

就在她们吃早餐的时候,他提出想见见小广西。

三妮儿说:见他干啥,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有什么好见的?他说:就算你谈了男朋友,我总有知情权吧。他的情况我得了解一下呀。一旁的表姐说:我看还是算了吧,小广西比三妮儿大了将近十岁,人长得也矮,抽烟喝酒,打牌赌博,样样精通。我不知道三妮儿看上他哪一点了。不见他也好,见了家长他们的关系反倒说不清了。合租的女孩也说:叔,你就打消见小广西的念头吧,三妮儿说跟小广西谈朋友,她其实是故意气你。不过小广西追她倒是事实,三妮儿心里有谱的,他俩怎么可能在一起呢。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话都是贬低小广西的,总结起来就是,小广西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还一大堆臭毛病。他这才算舒了一口气,他也相信女儿的眼光不可能这么低。看来是自己虚惊一场。三妮儿似乎有些生气地说:我就喜欢小广西怎么滴,他对我的好,你们懂吗?表姐说:你们看,这倔脾气又来了。他突然警惕起来,转头问合租的女孩:你告诉叔,她跟小广西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合租的女孩说:别听她瞎说,她跟小广西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小广西总是给她送花什么的,她都拒绝了,我可以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没有半点虚构。三妮儿狠狠地瞪了一眼合租的女孩,大声说:就你懂得多,你没上清华真是屈才了。他突然觉得女儿很可爱,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怎么跟学历也搭上关系了,简直毫无逻辑嘛。他突然又陷入深深的愧疚,三妮儿到底是没有读过大学呀,否则也不会这么辛苦在制衣厂当工人。那合租女孩被三妮儿怼了,竟一点也不生气,她嘻嘻哈哈地活跃着气氛。她说:三妮儿,说真的,你爸大老远过来一趟看你也真不容易,你就别再气他了。表姐这会儿也坦白了,她说:其实我也知道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但我怕小广西厚颜无耻死缠烂打,也怕三妮儿太单纯会吃亏,这才告诉了姨夫。姨夫能来,这就足以说明他对三妮儿的关心。三妮儿这次似乎真生了表姐的气,她说: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你这玩笑开得有点过火了……

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非要请她们一起下馆子撮一顿。表姐和合租女孩都不从,说就在家吃,既干净又卫生。三妮儿却坚持让他请客。她说:他从千里之外跑过来,不让他出出血真对不住他,今天大家必须去,而且饭店也必须我来选。那一刻,他竟狡黠地笑了,他知道自己赢得了女儿。

雨,还是下个不停。

他们撑着伞走在雨巷里,他走在最后,她们走在前面。他点的菜太多了,她们只好打包回来。他看着她们的背影,弱小却坚韧,她们如蚂蚁一样勤劳而平凡。她们如花的年纪就这样陨落在制衣厂的车间里了,灰色的工厂就这样一点点埋葬着她们的青春,这里面也有他的女儿,他佩服她们,为她们而感动,他的眼泪早就沁出了眼眶。他的人造革皮鞋依旧哒哒哒地响着,透着铿锵有力的节奏,他此刻走在潮湿的巷子里。他又一次闻到了栀子花的清香,那香味阵阵袭来,像甘甜醇厚的美酒一样悠长细腻。

头顶上的雷声依旧滚滚,遥远又近切。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群流浪小猫,它们在雨中垃圾桶边寻食的样子急切又仓皇。这时,他叫住了前面的姑娘们,他从她们手中打包的袋子里找出一盒油焖大虾来,他打开饭盒,悄悄地放在垃圾桶边上。站立观察那群可爱的小东西,直到油焖大虾被流浪小猫们一抢而光,他才欣然走开。

雨天的午后,他回到她们的宿舍,感到极度困乏,他虽然跟她们说着话,但是两个眼皮直打架,他终于倒在沙发上睡了起来。

恍惚中,他带着她们在吃饭,在一个街角的小酒馆,点了一桌子菜,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他还叫了瓶啤酒,也给她们都倒上。他跟她们谈得很融洽,她们滔滔不绝叙说制衣车间的不合理制度抑或帅小伙,只是绝口不提小广西。这时,小广西竟然来了,他果然是又矮又瘦,耳朵上别着一根劣质香烟,胳膊上还文有一条青龙,匪气十足。他走过来,什么话也不说,就去拉三妮儿。这让他大怒,他起身大声呵斥小广西:好你个烂仔,请放尊重些,否则我对你不客气。小广西龇牙咧嘴地笑着,并不理他。他不甘示弱地走向前去,右手拎起小广西的衣领,左手果然一拳打了过去,小广西的脸上顿时“开了花”,鲜血从他的鼻孔里流出来。小广西愤怒地说:你是哪根葱,竟敢破坏老子的好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他说着拿起旁边的啤酒瓶向他砸来,他一偏头躲了过去,酒瓶子哗啦碎了一地。他此刻才想到了报警,是这个小广西挑衅在前,他揍他也是希望他别再纠缠女儿。不一会儿,警车来了,小广西被拷走了。在小广西被塞进警车的那一刻,他竟用手指着他说:你这个老家伙,我今天算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等着就等着,难道我怕你不成,他暗自想着。事后,他想着这个地方治安还是太乱了,他和三妮儿要早一点离开这里才好,无奈三妮儿说什么也不愿意走,无论他怎么劝她都无济于事,他竟然委屈得大哭起来……

他哭醒了,原来他做了一个梦。他醒后就觉得奇怪,作为人民教师,他这辈子从未跟人家红过脸,更别说打架了。他怎么做了一个打架的梦?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还是希望这次三妮儿能跟自己回去。三妮儿的态度倒变得缓和了许多,她说:就是让我回去也不是现在,怎么说也要干完这一年吧。他说:也好,我听闺女的。

到了晚上,他说:我明天就要回去了,这雨何时才能停呢。三妮儿说:等什么时候雨停了,你再买票回吧,我也请假送送你。这是他这两天听到最贴心动听的话了。他突然又觉得这雨不应该停,就这样一直下,一直下,这样他就能长久地在此住上一段时间,他们父女在一起的日子实在是太少了。

雨,依然淅淅沥沥下着,栀子花的清香如精灵般弥散开去,浸润着南方这漫长而平凡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