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气息。他看了一眼门牌,又看了一眼,确定是这里无疑后,便决定上楼。他来到了302室门前,轻轻敲门,犹如他的心跳。
门开了,是三妮儿,他终于见到了三妮儿。三妮儿被他的突然到访流露出某种异乎寻常的惊讶,她张开大嘴巴,不知说什么好,一时间她手脚无措,愣在了那里。他也愣住了,站在门外,等待着她的邀请,气氛就有些僵持。三妮儿到底是开口了,她说:进来吧,你咋来了?他把合拢的伞放在门边上,径直走了进来。他说:我来看看你,顺便带你回家。他开门见山地点明了主旨。三妮儿说:回家干吗,我在这里好好的,不愁吃,也不愁喝,还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你安的是哪门子心让我回去?他没有想到,如今的三妮儿口齿伶俐,语气咄咄逼人。他说:你也长大了,今年都二十岁了,也该回去说一门亲了。我今天就是为这事而来。她有些不耐烦地说:谁让你管了,你咋不让大妮儿定亲,你咋不让小宝定亲,偏偏就盯上了我,就我好欺负?他一时语塞,脸面涨红了。他没想到她搬出了大姐和小弟。没错,大姐和小弟都受到了完整的教育,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他教子有方。如今,大姐已读了大四,即将毕业,小弟更是在一所重点高中读书。她呢,只不过是一个制衣厂的普通车工,她跟他们没有可比性,但她跟他们又是同一个爹妈。他清楚知道,三妮儿跟他们之间的巨大落差是家庭造成的,她十六岁之前的家庭生活是碎片化的,是不可预知的,也是寄人篱下的。他早就为此悔恨不已。这一招果然奏效,他有些接不上来了。
他及时转移了话题,他说:你妈也想你了呢。就算你不回去定亲,也该回去看看她吧。她说:谢谢她还惦记着我,还知道自己有个野孩子在外边。他说:你怎么说话呢,谁是野孩子?她说:我呀,我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他说:好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咱不提了行吗?今天我要问问你的情况,你得跟我说实话,我听你表姐说,你谈了个男朋友,还是外地人,有没有这回事?她毫不避讳地说:没错,有这事,小广西在追求我,我也蛮喜欢他,碍着你什么事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她的话刚落音,他双腿软绵再也支持不住了,一下子瘫坐在那里,急促地喘起气来。他几乎怒吼:你是想气死我吗?
窗外雷声滚滚,雨似乎小了些。屋子里的白炽灯忽闪着,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表姐和一个工友也回来了,原来这套老旧的三室一厅是她们合租的房子,房租水电和吃饭都是平摊,这样大家都能减少些开支。表姐和工友一会儿劝着三妮儿,一会儿又劝着他。她们的劝解似乎起了点作用。三妮儿不再跟他顶嘴,开始准备晚餐。他也平静些许,闷头抽着烟。
三个女孩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她们总算懂得一点待客之道,他甚至可以预见晚餐的丰盛。她们在厨房里窃窃私语,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他断定,她们都在安抚三妮儿的情绪。
三妮儿跟她的姐妹说:这会儿倒想起我来了,我小时候,每次她来,总是朝我瞪眼睛,我很怕她,我不知道我哪一点让她不顺眼。后来我终于知道了,就因为我是女孩,这就是问题的根源。我那时头上生虱子,她也不管,姥姥家清贫,我的衣服基本上都是大姐穿过的,然后给我穿,你们说说,她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了吗?现在说想我了,她自己不觉得虚伪吗?
表姐说:谁家孩子不是爹妈的心头肉呢,谁舍得放到外面寄人篱下呀,那不是没办法嘛,你就多担待点吧。三妮儿说:没有家的感觉你们根本体会不到,记得有一次,她来了,带着我的大姐,我跟大姐在一起玩得很开心,我们一起跳绳、踢毽子、丢沙包。可她们吃完饭就要走了,我就哭着追着她们,确切地说是追着我大姐,我追了一里多路,就不得不分手了,我大姐也哭了。我知道我回不了家,但我多么渴望她能抱抱我,或者亲亲我,哪怕给我点安慰也好呀。但是,她没有,她依旧对我瞪眼睛,大声呵斥我,让我赶紧回去。我姥姥搂着我,阻止我再去追撵她们,我挣脱了大哭起来。她竟连头也不回径直去了。那一刻,我看到姥姥脸上的泪水,她对着我妈的背影说了句:心真狠。哎,我姥姥去世也十多年了,我真想她呀。
三妮儿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她小心翼翼地哭起来。那位女工友也陪她一起默默流泪,或许她们有着类似的遭遇。
四
十六岁外出打工的三妮儿,在浙江黄岩剥过桔子,在山东烟台系过海带扣儿,在广东汕头的五金厂也干过。
在五金厂时,她的手指被机器割破了,流血不止。她疼得哭起来,年长的工段长陪她到附近医院消毒包扎,但是伤口太深了,需要缝补。工段长是个四十来岁、极其温柔的女人,她在医院跑前跑后办着各种手续,三妮儿打点滴时也陪在她身边,她还买了三妮儿爱吃的零食和水果,对三妮儿嘘寒问暖。有几次,同病房的人都将她们误认为是母女。
三妮儿再也受不了了,她哭得泪人一样,她是感动工段长的善待,她怎么可能有这么温柔体贴的母亲。
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孩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打工,举目无亲(表姐当时已去了东莞的制衣厂)。工段长的悉心照顾多半有怜悯的成分。拆线的时候,她就辞工了,五金厂实在不是女孩工作的地方。她留下了工段长的电话,她希望她们还能保持联系。
她去东莞投奔表姐去了,制衣厂急需大量普工。虽然工时较长,好歹工种没有什么危险性。那年春节,她跟着表姐回了老家。她先到了大姨家,大姨让她回自己的家。大姨说:你长大了,也打了工,可以回你自己的家了。你爸你妈都想你呢,看到你如今又长高了个子,不知该有多高兴呢。三妮儿噘着嘴不想去,大姨就生气了,骂了她,还说如果三妮儿不回去,大姨再不认她这个外甥女了。
三妮儿扭扭捏捏地回了趟家。爸爸妈妈都很高兴,因是寒假,大姐和小弟都回来了。她从进家的那一刻,就冷冷的,不大爱说话,也不喊爸妈,只和她姐姐说话,话题也是《还珠格格》之类的影视剧,那时的她对此颇为迷恋。父母打量她的眼神极其柔和,且充满欣赏,她早不是头上生虱子的“丑小鸭”,她已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个头比她姐姐还高。有那么一会儿,她看到母亲在掉眼泪。她心里感到可笑,有什么好哭的,这假惺惺地表演给谁看呢,她才不吃这一套。
午饭是丰盛的一大桌,姐姐打开了一瓶红酒。饭桌上,他们一家倒是滔滔不绝地说话,大姐、小弟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