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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南下

日期: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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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海宇

1982年生于安徽,居深圳。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小说、散文见于《作品》《飞天》《广州文艺》《黄河文学》《百花园》等百余家刊物,有作品入选部分省市高中语文考试阅读题,曾获第二届全国青年产业工人文学奖。

男人乘坐的高铁如白色巨蟒穿越了四省,穿越了湿漉漉的春天,一路向南疾驰而来,到达他从未去过的那个南方小镇。

他从东莞常平高铁站下车,还要乘车去另一个叫石排镇的地方。天空雾蒙蒙的,大块的乌云压得很低,空气中飘着纷飞细碎的雨沫。雨沫并不绵密,有一下没一下的,似有若无,但这足以让他看不清前方的路。这是他第一次来南方,南方的天对他来说显然是混沌的,也是不友好的,这与他想象中的南方相差甚远。他想象中的南方是什么样子呢,他说不上来,但一定不是眼前这黏糊的一片潮湿,藕断丝连般,纠缠不清。他恨这诡异而幽灵一样的细雨,恨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恨这雨为什么老下个不停。他恨着,老是恨着。当他乘坐的出租汽车到达石排镇时,雨已经紧起来,雨霰变成雨滴,大点大点地砸下来。下了车,他思量着无论如何都要买一把伞撑着,否则他会被淋成落汤鸡。

他撑着一把暗红色的雨伞走在被雨淋湿的巷子里,巷子曲折幽深,一眼望不到边。他想,原来三妮儿就住在这里呀,他有两年没有见她了。两年来,三妮儿从未给他打过电话,哪怕一次也没有。他难道只是她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吗,他这样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小镇就足以说明他的态度,这就足够了。他的步子迈得不很从容,脚底下的水泥路上响起他人造革皮鞋仓促的哒哒声。他总是很少穿皮鞋的,他喜欢穿布鞋,布鞋的舒展让他的脚底板与芬芳的土地紧紧相连。不错,是乡土孕育了他的才识,他的才识也反哺了乡村。他有了近三十年的教龄,还当着校长,算是他家乡那一带为数不多的文化人。文化人怎么了,文化人有什么了不起,祖宗八代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不是嘛,农民就要穿布鞋,就像干农活需要戴草帽一样。可他也偶尔会外出开会或交流工作,布鞋如论如何也穿不出去了。皮鞋是他走得更远的信心保障,皮鞋多结实呀,走到哪里都不怕的。如今他穿了皮鞋,他来到了千里之外一个叫石排镇的偏僻巷子里,他希望自己的脚步走得稳一些,慢一些,这会儿也不赶时间了。他想着怎么开口跟三妮儿说第一句话,但无论如何都要收起他职业的惯性思维,这里没有他的学生,也没有他的下属。他想让自己的声音乃至语调变得柔和一些,客气些,是那种三妮儿能够接受的语气。多年来,三妮儿从不认他,甚至连一声爸都没叫过。但今天,他请了假来了,一千多公里呀,风尘仆仆的,多么不容易。三妮儿会怎样对他呢,这不重要,他也不在乎,他就是不想让她在这里打工了,他这次来想把她接回家,顺便为她订下一门亲事,也算是了却他的一桩心愿。虽然三妮儿才二十岁,在农村却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随即是一连串轰隆隆的雷声。他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雨伞下,他的步子似乎找到了某种节奏,显得不那么紊乱了。他觉得他走了好久,竟然还没有走到,雨水中这片足够大的巷子里竟然隐隐飘来栀子花的清香,这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随后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喷嚏声惊动了一只不知从何处蹿来的流浪猫,它拔腿向一个更深的巷子跑去,他只看到了它的背影,那似乎是只刚满月的小黑猫,瘦弱,娇小,行动却敏捷。如此的雨天,这只小猫还出来寻食,也真是难为它了,这让他的心瞬间柔软起来。

他深知这些年对不起三妮儿,他理解她的恨。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是在编的乡村教师,早些年他家还有几亩耕地,这让他的身份变得复杂模糊起来。最关键是他的思维模式,还竟然还延续着他的父辈或祖辈们留下的那一套。老婆第一胎生了个闺女,他和他的母亲就有些不悦了,婆媳关系变得异常紧张。他呢,又事事听他母亲的,老婆挨他的打成为家常便饭。第二胎又是个小妮儿,他为了生个男孩,只好将二胎送给了亲戚。第三胎,还是个妮儿,毫无悬念地又被送了人,直到第四胎才生了个男孩,他才善罢甘休。对他来说,总算没有绝后,总算圆满了。

他那时刚当上小学的校长,如果违反计生政策,是要掉饭碗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二妮儿跟三妮儿的出生是绝对不能走漏一点风声的,他的保密工作做得实在是太好了,外界谁也不知道这个校长其实是四个孩子的爹。人们只知道这个校长有一双儿女,校长儿女双全,事业有成,家庭幸福。

这当然都是生活的表面,风平浪静的大海往往危机四伏。

三妮儿送的人也不是外人,是他隔壁邻县的小舅子。小舅子有两个儿子,没有闺女,三妮儿给他当闺女实在是太合适了,简直就是冥冥之中的绝妙安排。那时,他的岳父母都还活着,三妮儿就跟他们生活在一起。管姥姥叫奶,管姥爷叫爷。可惜好景不长,二老相继去世,按说三妮儿应该回到舅舅的家庭。无奈当时的小舅子变卦了,他如论如何也不让三妮儿踏进他家半步。他扬言,如果不把三妮儿接走,他就去政府告他,告他作为公职人员,违反国家计划生育政策。这让他寝食难安,夜不能寐。毫无办法,三妮儿只能走人。

三妮儿从此开始了“游击战”的生活。她先去小姑家过上一段日子,又去三姨家生活一段时间,最后在大姨家落脚,总算在那里上了户口。扪心自问,他这些年对三妮儿可没少操心,三妮儿每到一处亲戚家,他都拿出双倍甚至更多的生活费给亲戚,他觉得给亲戚们添麻烦了,除了给钱,他似乎别无他法。

每逢节假日,他都会去看三妮儿,也很关心她的学习。他每次来,三妮儿都躲着他,不愿见他,他的父亲身份也从未在三妮儿的口中得到印证。他暗暗发誓,只要三妮儿坚持读书,能考上大学,他一定供她到底。实际情况可以预见,在这种复杂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不可能读好书,三妮儿甚至初中都没读完就辍学了。他得知这一消息,很生气,他要跟三妮儿谈谈。谈话那天,窗外秋风呼啸。三妮儿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他,只顾掰弄着自己的手指。他的话仿佛耳旁风,对她显然是虚无缥缈,一无是处。他的循循善诱、苦口婆心,换来的却是三妮儿的沉默无语,她看来是铁定了心不去上学了。那一刻,他觉得他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他有些气恼地低下了头。

年龄这么小,不去读书能做什么。他替三妮儿的未来感到担忧。事实上她并不需要他的担忧,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个父亲有着近乎本能的排斥。她就想,从小就不养她,凭什么事事都得听他的,他算老几?

十六岁那年,三妮儿跟表姐外出浙江打工,他竟然不知道。他很生气,他生气她眼中根本就没有父亲,生气她是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他想,出去打工也好,眼不见,心不烦,这不听话的小妮子,有种别哭着回来就好。他甚至有着某种预测,三妮儿在外面肯定干不长,也许会哭着回来,要求继续上学也说不定呢。

那年,夏天的雨季格外漫长。他没有等到三妮儿的归来,直到过年,三妮儿依旧没有回来。更重要的是三妮儿从不跟他联系,她似乎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这让他的思绪变得复杂起来,他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失眠深渊,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头上焦枯的白发异常夺目。

他在雨中的小巷里行走,按着地址,他终于找到了上寮街六十四巷17栋。这个地址如此精确,此刻又如此虚幻。这是一栋低矮的民房,陈旧,呆板,残破,墙面上菱形的水磨石装饰透着着上世纪九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