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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银茶壶脐

日期: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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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12版:龙华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晓红

这把老银茶壶,算是我的“传家宝”了。退休那年,从普宁老家搬到深圳龙华,收拾东西的时候,弟弟从家里的樟木老箱子里把银茶壶翻找出来,拍了拍灰,找来一块柔软温暖的大红绒布,里三层外三层把银茶壶裹得严严实实,弟弟用他那只像老树根一样粗糙的手,使劲儿把我的行李箱盖子压下去,“咔哒”一声扣上,看着我说:“二姐,带上它,以后你在龙华泡茶喝,咱家就在深圳了。”弟弟这沉甸甸的话啊,跟手里这把老银茶壶一样重。

银茶壶肚子靠下的地方,积着一圈黑褐色的茶垢,厚厚硬硬的,像极了老家榕树根上的老树皮,我伸出右手,用食指头上下慢慢摩挲,恍惚间似乎摸到了老家普宁流沙新河边那磨得发黑的石头台阶,换个角度再仔细摩挲,又好像摸到了多年以前老父亲脸上那一道道风吹日晒出来的深褶子皱纹,银茶壶壶嘴旁边有道弯弯曲曲的小疤,记得是一九七九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那天那会儿木炭火烧得有点猛了,火星子“啪”地一下蹦出来,正好溅在银茶壶壶嘴边上烫的。过了这么多年,这把老银茶壶,偏偏是这小疤被磨得最亮堂,油光光的。每次擦壶养壶,我这大拇指啊,就喜欢在那道疤上来回蹭几圈,摩挲着它,我就觉得像是又摸到了老家门框顶上那块写着“陇西世家”的老木匾,心里就踏实起来。

刚到龙华那会儿,从家里二十一楼的阳台上望过去,街口处就是建设中的深圳地铁22号线工地,从早到晚轰隆隆的机器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想家了,就在阳台上用这把银茶壶泡茶喝,一张实木老茶盘,一把银茶壶,三个小银杯,一个公道杯,一个金灶电水壶,一包乌褐油亮的凤凰单枞茶叶,烧水淋壶烫杯、投茶、悬壶高冲、刮沫淋盖出汤、关公巡城、韩信点兵、趁热品香……我把烧得咕咕嘟嘟响的100度开水撞进银茶壶里,声音清脆,水流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美丽的彩虹,凤凰单枞的茶香一下子就散开了,茶香袅袅,隔壁阳台的杨太太伸着脖子,用她那浓浓的港普喊道:“陈太太,你煲汤啊?香气都飘过来啰!好闻过油麻地糖水铺哩!”

在深圳过的第一个冬至,我跑到观澜河湿地公园的长廊摆茶桌用银茶壶泡茶,正在公园里做花草造型施工活的邻居张师傅走过来试茶,他小心翼翼端起小银茶杯,仰起头把一口滚烫的茶水灌下去,脖子的喉结动了几下,“啪嗒”一声,张师傅放下杯说:“陈老师,怪了!这口茶吞下去,喉咙里头,咋还品出点老家井水那股清甜味了呢?”

“来,食茶!”这一下子,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开了点……老家的人虽然不在深圳,可有老家的这把银茶壶跟着我,那心里头的念想也就跟着我走,在深圳这地方,也能落地生根。

葵兔中秋的夜晚,深圳的月亮又大又圆,银色的光辉洒满了阳台。我把银茶壶里隔夜泡过的茶叶渣倒出来清洗,在皎洁的月光下,倒出来的茶叶显得黑黢黢的,看着茶叶上有少许铁锈红颜色的小斑点,我突然觉着这茶叶里面有老家祠堂墙上剥落下来的红土粒,有老家流沙新河里漂荡的榕树籽儿,还混着老家厨房灶膛里烧了几十年饭菜飘出来的柴火灰……到了深圳,银茶壶里又加上了深圳湾海风送来的淡淡咸味,在这把老银茶壶的肚子里,它们就这么掺和着拥抱在一起,长成一块块深褐色的老印痕。

看着眼前养得越来越温润的老银茶壶,壶肚子底下那圈老茶垢,就像个特别的印记,它有着老家普宁的山山水水,又悄悄地在深圳这滚烫的土地下,吐嫩芽长新叶,壶嘴上那道弯弯的烫疤,像是一条刻在银茶壶上的小溪,这一头连着普宁流沙延长埔村头那口熟悉的甜水井,那一头流进了深圳湾哗哗响的大潮里。我似乎听到银茶壶在跟我喃喃私语:甭管身在哪儿,只要深圳的水喝着顺口,深圳的茶泡着舒心,在深圳的日子过得安稳,深圳就是第二故乡,就能品泡出常常在心里念叨的那个家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