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著名诗人屈大均有一首诗名为《秣陵》：
牛首开天阙，龙岗抱帝宫。
六朝春草里，万井落花中。
访旧乌衣少，听歌玉树空。
如何亡国恨，尽在大江东！
诗因感于南明弘光朝之灭亡而作，诗中绘景用典，咏史怀古，心绪苍茫，道尽了往日的伤悲，表达了时序之变化。特别是总结了“如何亡国恨，尽在大江东”的历史轮回，令人不免要做长夜之叹。
屈大均是明末清初的爱国诗人，他亲历南明王朝，并参与反清复明大业。再经金陵，见断壁颓垣，芳草萋萋，一片破败景象，不由感慨万分，有亡国破家之悲。立于昔之秣陵，屈大均上溯历史，发现这个六朝古都虽然数度繁华，却是个亡国之地。每次划江而治，最终灭亡者必是南方。
细数往事，伤心地可不都在大江之东！三国鼎立，西蜀先灭。南北对峙未几，东吴遂亡，三国统一于晋。晋祚不过几十年，便被迫衣冠南渡。东晋算来也不算短，却风雨飘摇。北方分裂统合之际，江南先后经历东晋宋齐梁陈。最后，陈灭于隋，南北一统，应了那句名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唐王朝分崩离析后，五代十国天下混乱，宋逐一削平诸国，并灭南唐实现了大江南北的合而为一。一百多年后北宋灭亡，北方为蛮胡所据，南宋又划江而治。但终究也逃脱不了亡国的命运，元朝又缝合了江山，融合了四海。明朝驱除蒙古至漠北，驭宇二百多年后，李闯入京清军入关，天下又破。南明王朱由崧即位于南京，又拟划江而治，但这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昏聩皇帝只逍遥了短短八个月，便被清军擒斩。江东再次成为伤心地。
屈大均看到历史不断重演，而亡国之恨总在江东，焉能不惊讶感叹。
划江而治，南方最终总是抗不过北方，亡国之恨自然永生江东。想来原因大抵有五。一是南方对长江天堑有依赖心理。北方想着的是突破，南方想着的是依仗，一消极一积极，消极者肯定不及积极者。二是割据江东者多为败撤者，既为余绪，如不能励精图治，多半要没落倾颓。三是江东自古为富庶之地，自然条件好于北方，人们一到南方便容易耽于享乐，再也不思北定中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维系平衡最好，可占据北方者肯定是不答应的，他们一定会有“立马吴山第一峰”的想法。四是中国地理北高南低，西高东低，只要拥有一支强大的水师，沿着长江顺流而下，不日即可直达金陵。故北军是顺击，而南军是逆迎，自然北军胜算大。五是历史的殷鉴会给人某种暗示，北师南下，天下归心，仿佛从来如此，未曾见南方一统北方者。
好在“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如今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少，皆属一个中国。
（作者系古代文学硕士，创意写作博士。现任深圳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